周学文在电话那头飞速记录，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陆景和亲自指示内参开炮，分明是要借题发挥，狠狠整治这个青合镇...
至于一个省委常委、吕州市委书记为什么要盯着一个镇找麻烦...
那当然是因为...这个镇是京州市的了！
吕州、京州历来不合，相互使绊子也不是一天了。
甚至两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干部，一旦分别到这两个地方担任一把手。
那也是火星撞地球一般...
立刻就从好朋友变成不共戴天。
其实道理也简单。
一个是天下最强地级市，Gdp长期排在第六名。
除了几个直辖市，只有鹏城压得住它。
一个是南方重镇，六朝古都，虎踞龙盘之地，如今还是三省省会...
双方争资源，争地盘，争政策...
经常针尖对麦芒，掐的你死我活。
所谓屁股决定脑袋。
这就意味着，不管是谁，坐上那两个位置，两边的天就算塌了。
现在陆书记要找青合镇的麻烦，那就是在给京州市委书记李德光上眼药。
想到这里。
周学文不敢怠慢，立刻朗声表态。
“陆书记，您的指示太深刻太及时了，这篇内参不仅能给全省基层盲目搞平台公司的歪风踩刹车，更能直接揭露某些地方弄虚作假的实质，我马上亲自抓这个选题！一定抓紧形成报告！”
陆景和淡淡一笑，语气转为严厉。
“两天之内，我希望在省委内参的呈阅件上看到这份调查报告，一定要把没钱硬搞开发，延误烂尾楼复工民生大计的事实写透，不能浮于表面。”
周学文连忙应承下来。
“好的陆书记，您放心，后天一早，内参必将呈送到省委各位常委的案头...”
挂断电话后，陆景和端起茶杯，眼眸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
李德光在京州搞主城外扩，动静闹得太大，到处大拆大建，又不肯分润出来，早已让省里一些老同志心生不满。
再加上如此扩张之下，京州市的财政吃紧，融资难、融资贵已经成了京州的大难题。
这一次。
如今林辰在青合镇搞镇属房企，正好撞上了枪口，只要这篇内参在省委高层炸开，李德光估计要承受天大的压力...到时候必须出面灭火，而青合镇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也只能被迫放弃项目...
儿子陆明哲的盛华置业便能顺理成章地以救世主的姿态接盘，坐收数十亿的开发红利。
另一边的汉东日报社内，周学文放下红色听筒，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靠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周学文很清楚，省委常委陆景和是在拿自己当枪使，去和另一位省委常委李德光掰手腕。
两位神仙打架，自己这个副厅级的报社副社长若是处理不当，很容易被李德光的怒火烧成灰烬。
思索再三，周学文拿起内线电话叫来了内参室主任。
“老李，交给你一个紧急任务，马上派两个笔杆子硬的记者去临水县青合镇，以民生调研为名采写一篇内参。”
内参室主任有些诧异，接过周学文递来的提纲。
“周社长，这篇稿子的基调怎么定，京州市委前不久才开会肯定了青合镇的发展方向，咱们这么写会不会让京州那边...不太高兴？普通地级市也就算了，京州可是省会啊，李书记还是省委常委...”
周学文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严厉叮嘱道。
“政治站位要搞清楚，这是省委领导亲自过问的题目，不过在行文上你给我把好关，通篇只写临水县青合镇，绝不要提及京州市委和李书记半个字，矛头全部对准青合镇盲目成立空壳平台公司和缺乏资金硬撑这几个点，用词要客观，要拿事实说话，明白吗？”
内参主任心领神会，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周社长，只打乡镇，不涉市委，把资金断裂和民生延误当成核心爆点，我亲自执笔，明天下午定稿。”
周学文嘱咐道：“只写事实，不是事实也没关系，但是一定要客观，要中立，千万不要涉及市委之类的东西...更不要表现出任何倾向性！咱们玩笔杆子的...这是大忌，明白吧？”
“您放心，社长...”
......
上午九点半。
汉东银行总部大楼八楼的小会议室里。
副行长周怀远端着白瓷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抬起眼皮看着坐在对面的林辰和苏晚晴，笑笑，道：“小林，小苏，你们跑得倒挺快，前天才提的事情，今天就办妥了？”
林辰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蓝皮文件，双手递到周怀远面前。
“周行长交代的事情，我们哪敢耽搁半天？这是新东方教育科技集团刚刚跟我们签订的投资意向协议，您过目。”
周怀远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神色，在看到文件封皮上的烫金企业标志时变了。
他放下茶杯，翻开协议仔细看起条款。
八个亿人民币。
全国智慧教育科技研发总部。
首期供地三百亩。
最后落款处，清清楚楚盖着新东方集团的大红公章，还有俞总的亲笔签字。
周怀远翻动纸张的动作放慢了许多。
他抬起头，满是不可思议地看着林辰。
“林书记，俞总亲自签的？新东方真要把全国性的科技研发总部搬到你们青合镇？”
苏晚晴在一旁微笑道。
“周行长，协议白纸黑字盖着公章，而且俞总下个月还要亲自带队去青合镇做实地考察，这可不是纸上谈兵。”
周怀远摘下金丝眼镜，用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
“新东方是全国教培行业的龙头，在美股上市的大企业，你们能把这种体量的企业招揽过去，不错，真是不错！”
林辰趁热打铁道。
“周行长，新东方的落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上下游的配套企业跟进，我们现在万事俱备，就差汉东银行这笔启动资金了。”
周怀远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林辰。
“林书记，我有些想不通，既然这个项目前景这么好，你们为什么不找那些大型民营房企合作？或者让临水县政府出面申请专项债来解决资金？”
林辰温和地笑了笑。
“周行长，找大型房企合作固然省事，但那样的话，我们镇属平台公司的股份会被严重稀释，甚至彻底丧失项目的主导权。”
“一旦失去了话语权，整个教育园区很可能会被开发商改造成纯粹的高周转住宅区，这跟我们青合镇产城融合的长远规划背道而驰。”
“至于让县里出面，县财政现在也紧张，如果县里出资控股，我们镇里自主决策的空间就会受到很大限制，很多实事就没法按照预定节奏推进了。”
周怀远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书记年纪轻轻，志向倒是不小，既想要钱，又不想让别人插手你的项目！这是要做大做强啊！”
林辰语气诚恳地说道。
“周行长见笑了，我们不是排斥合作，而是想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把公共资源真正用到老百姓和产业发展上。”
周怀远手指在协议上轻轻点了两下。
“六个亿不是小数目，涉及这么大金额的审批，我作为分管副行长，必须先跟陈行长做个专题汇报。”
苏晚晴听到这话，心头微微一紧。
林辰神色依旧从容，微笑着问道。
“周行长，从您的专业角度来看，这个项目通过的可能性有多大？”
周怀远合上协议，站起身来。
“站在分管信贷的角度，我原则上是同意这个方案的，毕竟有新东方这种明星企业背书，项目的现金流预期很可观。”
林辰和苏晚晴相视一笑。
周怀远拿起桌上的文件。
“两位先在接待室喝茶，稍等我片刻，我现在就去陈行长办公室，争取尽快把行里的意见定下来...”
林辰站起身，礼貌地伸出手。
“那就拜托周行长多费心了，我们静候您的佳音。”
周怀远跟林辰握了握手，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苏晚晴看着林辰，不禁道：“周行长之前一直喊咱们小林、小苏的，这一下子，都喊上职务了！”
林辰笑笑。
“毕竟是明星企业啊...咱们能引进，肯定让他高看一眼嘛！”
苏晚晴叹了口气。
“现在的人，真是势力！”
......
九楼行长办公室里。
汉东省行行长陈建业正戴着老花镜批阅省委发来的金融支持实体经济通报。
周怀远敲门走进来，轻轻带上房门。
“陈行长，有个重要项目，需要向您当面汇报一下。”
陈建业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放在红木桌上。
“怀远啊，坐下说，什么项目让你亲自跑过来？”
周怀远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将新东方的投资协议递了过去。
“陈行长，这是京州市临水县青合镇刚刚送过来的材料，他们打算向省行申请六个亿的专项开发贷款。”
陈建业随手翻开看了两眼，眉毛微微向上扬了扬。
“新东方要在青合镇建科技总部？投资八个亿？临水县下面一个乡镇，能引来这种量级的龙头企业？了不得啊！”
周怀远连忙解释道。
“陈行长，协议是真的，他们老总亲自签的名，临水县青合镇紧邻京州市主城区，正赶上京州市委推动东南片区教育新城建设的大势。”
“市委李书记最近一直在强力推进主城区外扩，青合镇的定位就是教育与高新技术结合的新片区，京州十中新校区也确定落户在那里。”
陈建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靠在椅背上。
“京州市委李书记的大动作，我最近在省委开会也听说了，东南片区确实是市里的重点方向。”
周怀远顺势说道。
“陈行长，既然有市委的宏观战略背书，又有新东方这样的明星企业入驻，这个项目的回报预期非常明朗，您看这笔贷款是不是可以给他们开个绿色通道？”
陈建业看着周怀远，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起来。
“怀远啊，咱们是国有商业银行，不是风投机构，风险把控永远是第一位的...你再看好一个项目，也要优先考虑风险控制的问题！”
周怀远坐直了身子。
“行长，您的顾虑是？”
陈建业敲了敲桌面上的协议。
“我问你，青合镇这个新成立的平台公司，能提供什么足值的抵押物吗？他们有没有县一级政府出具的正式财政信誉担保？”
周怀远神色一滞，有些犹豫地开口。
“陈行长，按正常流程确实需要抵押，不过青合镇那边承诺，贷款发放后他们会立刻启动挂牌拍地程序，拿到土地使用权之后，可以把土地证抵押给咱们行里...”
陈建业听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哪有先放款后抵押的道理？这不是典型的倒置流程违规操作吗？”
“银行的资金安全谁来负责？要是款子放下去了，地没拍下来，或者中间出了其他岔子，六个亿的窟窿怎么办？”
周怀远额头渗出汗水，试图继续争取。
“陈行长，我仔细测算过，他们项目的安全性比很多拿着劣质厂房做抵押的小企业高得多...”
放出去六个亿的优质产业贷款，对周怀远而言是实打实的信贷业绩。
当然，还有一个小心思周怀远没有说。
青合镇的项目是市委李书记主导实施的，自己帮忙放贷的话，这可是结交市委主要领导的重要契机...
陈建业看着自己的副手，神情严肃地摆了摆手。
“怀远，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想为行里创收，也想服务地方经济大局，但规矩就是规矩，银监部门查得这么紧，没有合法合规的抵押物，信贷委员会那一关根本过不去。”
周怀远感到有些棘手。
“那行长的意思是？”
陈建业把协议合上，推回到周怀远面前。
“你回去再跟青合镇的同志沟通一下，问问他们除了这纸意向协议，到底能不能拿出实实在在的资产做质押。”
“如果能拿出符合标准的抵押物，哪怕折扣率给高一点，我都支持你批这笔款子。”
“要是拿不出来，那就只能按制度办事，咱们汉东银行承担不起无抵押放款六个亿的政策风险。”
周怀远拿着文件站起身，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的陈行长，我这就去跟他们再谈谈。”
陈建业点了点头，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低头批阅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