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林卫东刚闭上眼还没多久，耳朵就捕捉到院门方向传来的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节奏稳当，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沉闷而均匀，像老钟摆——不急不躁，却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笃定。
整个院子里，能把脚步踩出这种“官老爷巡街”式节奏的，也就只有易中海那一位了。
林卫东躺着没动，只睁开一只眼，往窗纸的方向瞟了瞟。
隔着糊了层旧报纸的玻璃，隐约能看见一个端着东西的影子，正不疾不徐地穿过中院，朝自己这间耳房的方向踱过来。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依旧是那种不轻不重的力道，透着一种“我来了，你开门”的理所当然。
“卫东啊，睡了没？”易中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像二月的暖阳，听着让人心里熨帖，“没睡的话开开门，大爷找你聊两句。”
林卫东在黑暗里沉默了两秒。
聊两句？
他刚才那番“语重心长”的教诲还没够，现在又追上门来——是嗅到了记者上门的气味，坐不住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应了一句：“没呢，门没锁，您推吧。”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易中海端着个白瓷茶壶，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他进屋后没急着说话，先是反手把门带上，然后背着手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勉强能看清人形轮廓。
“怎么不点灯？”易中海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年轻人该省省但也不至于这么省”的意思。
“刚躺下，还没来得及。”林卫东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伸手去摸桌上的火柴盒，“您坐，我点上。”
“不用不用。”易中海摆了摆手，自己在长条凳上坐下，把茶壶搁在桌面上，“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他顿了顿，伸手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像是在斟酌措辞。
“卫东啊，”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种“咱爷俩说点体己话”的亲热劲儿，“刚才来那女同志……我远远瞧着，像是干部打扮？是哪儿的同志啊？”
来了。
林卫东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摸到火柴，划了一根，“嗤”地一声，火光亮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眉骨投下一片阴影，将眼睛藏在暗处，只露出平静无波的嘴角。
“报社的，来做个采访。”他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说是《首都日报》的。”
“报社？”易中海的声音明显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了回去，变成一种更浓重的温和，“哦……《首都日报》……那可是大报纸啊。”
他舔了舔嘴唇，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掌撑在膝盖上。
“卫东啊，这是好事。能被大报纸的记者瞧上，说明你手艺确实是好，给咱们院里长脸了。”他先夸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关切，“不过……大爷得多说一句。你这年轻人，社会经验浅，有些话，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可不能往外秃噜啊。”
林卫东吹熄了火柴，火柴梗在指尖碾了碾，丢进桌角的烟灰缸里。
“您这话说的，”他语气带笑，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还能往外秃噜啥？”
易中海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嗨……大爷不是信不过你。只是你也知道，咱们这院子里，人多嘴杂，平日里难免有些个……磕磕碰碰，小来小去的磨擦。”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在强调重点。
“这些事儿啊，说白了，都是咱们院里内部的矛盾。邻里之间，哪有锅碗不碰瓢盆的？说开了，也就过去了。可要是往那些大记者面前一说，唉……人家一写，传出去，味道就变了。”
他将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卫东啊，你现在手艺有了，名声慢慢也起来了，更要懂得‘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咱们院里这点事，是咱们自己的事，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可要是让外人写了去，传得满城风雨，到时候，不光是你大爷我，你二大爷、三大爷，还有院里这些老老少少……面子上都不好看，是不是？”
他说完，目光沉沉地看向林卫东的方向，似乎在等待他给出一个“懂事”的回应。
屋里安静下来。
月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一片灰白的光影。
易中海坐在桌边，手里摩挲着那只白瓷茶壶的盖子，指腹反复摩擦着壶盖边缘那道细密的冰裂纹。
他的目光没看林卫东，而是落在桌上那缸苏清用过的、还剩下半缸凉透了的白开水上。
缸沿内侧，隐约能看见一点浅淡的、干涸的水渍印子。
他的目光在那水渍上停了停，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在琢磨什么，随即移开了视线。
林卫东站在床沿边，一只手还搭在床柱上。
他安静了几秒，忽然嘴角一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家爷，您这话说的……我哪能跟记者说那些家长里短的事儿啊。”他语气轻快，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人家记者来，问的是手艺，问的是做菜，问的是咱们新社会的厨子怎么凭本事吃饭。我还能拉着人家聊咱们院里谁家昨天打孩子、谁家前天丢了一只鸡？”
他手上没停，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端起了墙角那只搪瓷洗脸盆。
盆里还剩小半盆水——是刚才擦过桌子、洗了手之后剩下的，水面上还飘着一小片蔫黄的菜叶子，水色微微泛着浑浊。
易中海的目光落在那盆水上，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隐约嗅到一丝不太对劲的气味。
“再说，”林卫东端着洗脸盆，朝门口走了两步，语气漫不经心，像是随口闲聊，“我要是真跟人家记者聊那些……人家也得愿意听不是？”
他已经走到了门边，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上。
易中海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卫东，你——”
门被拉开了。
深秋的冷风裹着浓厚的夜色，瞬间从门外灌了进来，吹得桌上那张写了几个笔记字迹的纸页哗啦作响。
林卫东侧身站在门口，一手端着洗脸盆，一手扶着门框，脸上挂着那种人畜无害的笑。
然后，他手腕一抖。
“哗啦——！”
小半盆浑浊的、带着肥皂沫和烂菜叶子碎屑的凉水，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精准地泼出门外，在半空中散作一片冰冷的水幕，像一记无声的重锤，将院门口那道刚刚走到月亮门边、正犹豫着要不要迈进来的黑影，劈头盖脸地浇了个正着。
那道黑影被泼得整个人猛地一僵。
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头发、鼻尖、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是许大茂。
他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杵在月亮门边，嘴巴微张，一只手里还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另一只手里捏着半根还没来得及点的烟，此刻已经被水泡得软塌塌的。
夜风一吹，他浑身一哆嗦，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林卫东站在门口，手里的洗脸盆还没放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光。
“哟，许哥？”他声音里带着惊讶，仿佛刚才泼出去的不是半盆脏水，而是一盆清水，“您怎么站那儿了？这黑咕隆咚的，我都没瞧见。您没事儿吧？”
许大茂僵在原地，冻得嘴唇直哆嗦，想要说点什么，可一张嘴，先打出一个更大的喷嚏。
“阿——嚏！！”
他捏着湿漉漉的鼻子，目光越过林卫东的肩膀，落在屋里那张桌子旁——易中海正站在桌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却又没法发作，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