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长安城迎来了今年入冬的第一场寒流。
大清早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西北风呼呼地刮过朱雀大街,吹得街边的枯树枝咔咔作响。路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脚步匆匆。
东市最大的木炭铺子“崔氏炭行”门口,挤满了顶着寒风来买炭的百姓。
铺子大门只开了一半,四个手里拎着哨棒的崔家护院横眉立目地守在门口。柜台后面,崔家大管事崔禄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怀里揣着个黄铜手炉,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都排好队!别挤!”崔禄看了一眼门外冻得瑟瑟发抖的泥腿子们,扯着嗓子喊道,“今天天冷,山里运炭的路不好走,黑炭再涨五文,三十五文一斤!碎炭渣子二十文一斤!爱买不买,不买赶紧滚蛋,别挡着后面的贵人买银丝炭!”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老汉听到这话,手里的竹筐啪嗒掉在地上,颤声说道:“崔管事,前天还是十文钱一斤,昨天涨到三十文,今天怎么又涨了?三十五文一斤的黑炭,买上十斤就得三百五十文,够俺们一家老小买两石糙米吃两个月了!这价钱,不是逼着俺们穷人活活冻死吗?”
崔禄眼皮都没抬一下,一口浓痰吐在老汉脚边:“冻死那是你命不好,关我崔氏炭行屁事?今年草原上虽然打赢了仗,但朝廷征调民夫运粮,山里的伐木工少了,炭价自然就得涨!没钱就去城外捡干树枝烧,少在这儿哭穷!下一个!”
老汉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捡起竹筐,抹着眼泪挤出了人群。周围的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咬着牙掏出积攒了一年的铜钱,哪怕只买上三五斤,也得留着最冷的那几天救命用。
崔禄看着柜台里越堆越高的铜钱,心里得意到了极点。
他算了一笔账:这两天光是东市这一间铺子,每天就能净赚上千贯!五姓七望在长安城里有三十多家炭行,三天下来,之前被程处谦讹走的六千贯早就连本带利赚回来了!更重要的是,今天早上万年县高炉的人又来求购木炭,被他让人拿扫帚打了出去。算算日子,程处谦高炉里存的木炭今天下午就得烧光,一旦高炉熄火,铁水凝固在炉膛里,那十座高炉就彻底报废了!
“跟我们五姓七望斗?你还嫩了点!”崔禄摸了摸怀里的手炉,哼起了小曲。
就在这时,东市南口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敲锣声。
铛!铛!铛!
两百辆挂着“冠军侯府”旗号的四轮大马车,排成一条长龙,轰隆隆地驶进了东市,直接停在了崔氏炭行对面的空地上。
大秦锐士们跳下马车,手脚麻利地从车上卸下来一个个一尺多高、用黑铁皮打造、上面还带着一根长铁管子的圆桶炉子。紧接着,后面的马车掀开油布,露出了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浑身长着十二个圆窟窿的黑色圆饼子。
程处谦穿着一身轻便的狐裘大氅,搬了把太师椅坐在空地最中间。白起带人直接在平地上支起了十个铁皮炉子,炉膛里面早就点着了蜂窝煤,火苗顺着那十二个圆孔往上窜,烧得通红通红的,连一点黑烟都没有!
几个锐士在铁皮炉子上面架起大铁锅,有的锅里炖着香气四溢的羊肉汤,有的锅里烤着流油的红薯,还有的炉子上面放着铜水壶,里面的开水咕嘟咕嘟直冒泡,白茫茫的热气在寒风里飘出去老远。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十个铁皮炉子散发出来的热浪,把周围三丈之内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暖和得跟三四月份的春天一样!再加上那烤红薯的甜香和羊肉汤的肉香,瞬间把崔氏炭行门口排队的几百号百姓全给勾了过来。
百姓们围在三丈之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一边吸溜着口水,一边感受着迎面扑来的热浪。
“我的娘哎,那黑铁桶是个啥宝贝?怎么这么暖和!俺站在这么远的地方,手脚都不冰了!”
“你们快看那铁桶里面烧的是啥!怎么是一个个带眼儿的黑泥饼子?连点烟都没有,火头比宫里的银丝炭还旺!”
之前那个没钱买炭的老汉凑在最前面,被热气一熏,冻僵的老脸缓了过来,壮着胆子冲程处谦喊道:“敢问冠军侯爷,您这铁桶子里烧的是什么神仙木炭啊?怎么还能一边烤火一边煮肉汤?”
程处谦端起旁边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站起身来,指着脚下的一摞蜂窝煤大声说道:“各位长安城的父老乡亲!这东西不叫木炭,这是本侯在终南山封地里挖出来的神仙石,本侯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蜂窝煤!旁边这个铁桶,叫蜂窝煤炉子!”
程处谦用火钳夹起一块还没点着的蜂窝煤,展示给众人看:“大家伙平时烧木柴、烧黑炭,家里烟熏火燎的不说,一斤黑炭烧不了半个时辰就成灰了,还得几十文钱一斤!可本侯这蜂窝煤,一块能顶三斤黑炭!放进这个特制的铁炉子里,底下留个小风口,一块煤能结结实实烧上两个时辰!一天十二个时辰,你们家里只要六块蜂窝煤,就能保证屋里一整天暖烘烘的,上面还能烧水、做饭、烤红薯,把灶台的柴火钱都省了!”
至于炉子上面那根长铁管,程处谦也仔细交代了一遍:“不过各位记住,这蜂窝煤火力太猛,在屋里烧的时候,必须把上面这根铁皮烟囱管子接出去,伸到窗户外面!绝对不能没有烟囱就在关着门的屋里瞎烧,不然容易头晕中邪(一氧化碳中毒),只要把管子伸出窗外,那就一点事都没有!”
围观的百姓们听得眼珠子都直了。
一块黑饼子能烧两个时辰?六块就能管一整天?还能顺便做饭烧水?
这要是真的,那可比烧木炭划算太多了!不过,这么好的神仙宝贝,又是冠军侯府弄出来的,价格肯定贵得离谱吧?
那个老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您这蜂窝煤和铁炉子,真有这么神?那……那这一块蜂窝煤,得卖多少文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