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户部下值的时辰,一辆没有悬挂徽记的青帷马车停在长街对面。
裴鹤清随几名官员走出衙门,才下台阶,便见采薇朝自己走来。
他同身旁几人告辞,迎了上去。
“裴公子,我家公主有请。”
裴鹤清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车帘恰好在此时掀开,露出赵令仪温婉清丽的面容。
“四公主。”
裴鹤清走到马车前,依礼问安。
“此处不是宫中,裴公子不必多礼。”
赵令仪说完,朝采薇示意。
采薇从车中捧出一只寒玉匣。
匣盖打开,一股淡淡的药香随之散开,里面盛着一株通体雪白的药草,叶脉呈现出浅淡的青色。
前些日子,为了寻找此药,裴鹤清翻过不少医书图册,自然一眼便认了出来。
天山雪胆草。
他呼吸骤停,视线定在匣中,许久未能移开。
“这是……”
“不错,正是天山雪胆草。”
赵令仪看着他眼中难掩的震惊,声音也随之放轻。
“本宫听闻令堂病重,急需此药入药,恰好购得一株,便给你送了过来。”
这三日,赵令仪已经通过多方打听,不仅确认了济春堂李掌柜所言非虚,也知道此药乃连城之价。
她还得知,雪胆草乃御用药,莫说寻常百姓,便是王公贵族,也不可轻易得到。
因此,关于自己手上这株雪胆草的来历,她决定压下不提。
李掌柜卖药时亦曾特意叮嘱,请她无论如何不要向外透露此药出自济春堂。
赵令仪既然答应了,便没有向裴鹤清说明它的来处。
裴鹤清也没有追问。
他所有的注意都落在匣中的雪胆草上,却迟迟没有伸手。
“此药太过贵重,裴某不能白白收下,不知公主为此花费了多少银两,裴某可以立下字据,日后连本带息偿还。”
“举手之劳罢了,裴公子不必将偿还二字时时挂在嘴边。”
“于公主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于裴某而言,却是家母的性命。”
赵令仪心里泛起细微的酸涩。
她很想告诉他,这并非举手之劳。
为了凑齐那五千两银子,她几乎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珠宝首饰变卖了大半。
可她更想说的是,不必还了。
只要能救下他的母亲,只要他从今以后再无后顾之忧,这些身外之物,她并不在意。
然而那些话到了嘴边,终究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夫婿。
她又有什么资格为他付出这些?
赵令仪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那裴公子许本宫一个承诺,可好?”
“公主请讲。”
“本宫还没有想好,等日后想到了,再告诉你。”
这个承诺,她应是没有开口讨要的机会了。
眼下正值户部下值,来往官员众多,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停在此处的马车。
赵令仪催促道:“这里人多口杂,叫人看见了,反倒说不清楚,裴公子先将药收下,至于承诺,等本宫想好了,自会告诉你。”
裴鹤清也意识到两人不该在户部门前久留。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寒玉匣。
玉匣入手冰凉。
他将其郑重地捧在掌中,清隽的面容上少见地显出几分动容。
“今日之恩,裴某来日必报。”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五公主驾到——”
“行人避让——”
马还没有到,两名小厮已经沿街跑来,扬声驱散前方行人。
众人纷纷朝两侧避让。
只过了片刻,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便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女子一身石榴红胡服,长发编成细辫,尽数束入一顶镶着红宝石的金冠中。
红衣白马,隔了半条街已然十分惹眼。
到了户部门前,她猛地收紧缰绳。
白马扬起前蹄,仰头发出一声长嘶,落地时震得青石路面一响。
赵令仪脸色微变。
“五妹妹?”
姜映姝坐在马背上,好一会儿才将气息喘匀。
这骑马的本事,是她前些日子临时抱佛脚学来的。
想要扮好一个骄纵跋扈的五公主,不会打马过街怎么能行?
好在沿路都有小厮提前开道,没叫她真撞到什么人。
姜映姝缓缓抬起头。
她先看向赵令仪,随后将目光移到了裴鹤清怀中的寒玉匣上。
“本宫还当四姐姐同我的未婚夫婿,光天化日躲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
她手中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原来是在私相授受。”
裴鹤清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将寒玉匣藏到身后。
姜映姝自然没有错过他的动作。
她抬起马鞭,朝他身后一指。
“陈九,拿来。”
自从上次大闹柳叶巷裴家,姜映姝便记住了这个她小手一抬,便知道替她踢翻木盆的亲卫。
此人颇有狗腿子的天分,办事利落,又十分会看她的眼色。
自那以后,姜映姝便打算,以后凡是有什么仗势欺人、强取豪夺的勾当,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
果然,陈九这次也没有让她失望。
他当即上前,伸手便去抢夺裴鹤清背后的寒玉匣。
裴鹤清则迅速将玉匣收回身前,紧紧护在怀中,不肯退让半步。
两人僵持了片刻。
附近不少官员已经停下脚步,远远朝这边望过来。
姜映姝不耐烦地喝道:“你们都是死的吗?”
又有两名亲卫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扣住裴鹤清的手臂。
“放开!”
裴鹤清奋力挣扎。
可他到底是个文官,哪里敌得过三名训练有素的亲卫。
更何况右肩的伤势尚未痊愈,手臂被人向后一拧,那处旧伤顿时疼得他脸色发白。
“赵明珠!”
裴鹤清扣住玉匣边缘的手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他已近强弩之末。
只余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马背上的那个女人。
“让他们住手!”
狭长的凤眸里,恨意滔天,毫不遮掩。
姜映姝却恍若未见,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便偏过头去。
她的视线望向前方,却似乎没有落点。
片刻后,裴鹤清听见她不耐烦地催促:
“快点!本宫养着你们,是留着演戏的吗?”
三名亲卫得了命令,再不留手。
他们强行掰开裴鹤清的手指,将寒玉匣从他怀中夺了出来。
【裴鹤清仇恨值发生变动!】
【当前仇恨值:760!】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姜映姝面上没有流露分毫。
“公主。”
陈九捧着寒玉匣退到白马旁边。
姜映姝弯下腰,将匣子接了过来。
匣盖打开,天山雪胆草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
“果然是雪胆草。”
她合上匣盖,转向赵令仪。
“四姐姐这是爱屋及乌?”
姜映姝手里的马鞭轻轻敲了敲寒玉匣。
“本宫竟不知道,四姐姐爱慕我的未婚夫婿,已经爱慕到了连他母亲生病都要管的地步。”
眼下正值户部下值。
往来的官员本就在暗中留意这边,听见这番话,归家的脚步顿时又慢了不少。
赵令仪听出了她话里的讥讽,脊背依旧挺得端正。
“五妹妹慎言。裴老夫人病重,本宫只是偶然得知,又恰好遇上了这株药,才出手相助。”
“出手相助?”
姜映姝重复了一遍。
“可本宫听说,天山雪胆草每年只得两株,一株进了宫,另一株则由父皇赏给秦家。”
她稍稍俯身,一双杏眼在日光下清亮见底,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好奇。
“四姐姐手里的这一株,又是从哪里来的?”
姜映姝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该不会是偷来的吧?”
赵令仪一时没有说话。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依旧清澈澄明,几乎看不见半点阴霾。
她恍惚了一瞬,竟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从前那个作恶多端的五妹妹。
这样的眼神,不该长在赵明珠的脸上。
可她做的这些事,说的这些话,又分明与从前一般无二。
赵令仪终究沉下脸。
“五妹妹,不许胡说!”
“既是胡说,四姐姐又何必动怒?”
“这株药是本宫花了五千两银子买来的,来路清白。”
“从何人手中所买?”
赵令仪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
她答应过李掌柜,绝不会将济春堂牵扯进来。
“怎么,四姐姐说不出来?”
姜映姝等了片刻,见她始终沉默,便将寒玉匣递给陈九。
“既然四姐姐不肯说,那便别怪本宫将东西带回去,好好查验一番了。”
陈九赶忙接住。
姜映姝小手一抬,懒洋洋地叮嘱:
“好生拿着,丢了坏了,仔细你的脑袋。”
“是,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