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烛火摇曳,寂然无声。
慕海心中自知,一介文官骤然索要全军统兵权,所求已然逾矩,近乎破格妄为。
可战场瞬息万变,将帅无权,则寸步难行。
想要逆转南境败局、夺回主动权、兵势压启迎回女帝,他必须将兵权彻底握于掌心,不受掣肘、不被干预。
因此他不言不语,脊背挺直,静静等候苏澈定夺。
苏澈凝望着他,久久未语。
烛火噼啪轻响,灯芯一寸寸燃短,屋内静得令人心颤。
不知过了多久,沉缓的嗓音方才缓缓响起,打破死寂:“你有几层把握?”
慕海抬眸,目光沉稳笃定:“七层。”
七层胜算,于如今这般绝境危局之中,已是逆天之机。
苏澈微微颔首,压下心绪,沉声再道:“国库尚存余银一千八百余万两。”
“下官记下。”慕海郑重应声。
“何时动身?”
“事不宜迟,连夜启程。”慕海毫无迟疑,“迟一日,陛下便多受一日苦楚,南境局势便多一分凶险。”
苏澈看着他:“随行带多少人手?”
“只带王生、萧楚河,再加一名家丁随行即可。人多累赘,夜路疾驰,轻装最快。”
苏澈不再多劝,移步案前,伸手取出一方珍藏木盒。
木盒开启,一方温润厚重的丞相私印静静躺于其中,纹路庄严,掌百官、镇朝野、可调地方诸将。
苏澈亲手取出,递至慕海掌心。
“此相印交于你手。见印如见本相亲临,南境二十五万将士、文武官吏,尽数听你调遣。”
“本相即刻修加急手书,八百里快马送往南鹿,告知平阳王与众将,全权移交兵权,任你调度战事。”
慕海双手捧住相印,沉甸甸的温度落于掌心,亦是整座大夏此刻最后的期许与托付。
他深深躬身,语气郑重:“下官,谢丞相信任。定不负重托。”
苏澈望着他年轻挺拔的身影,神色复杂,忽而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与温柔:“临行前,去见见秋儿吧。这些日子,她日日忧心夜夜难眠,盼你平安归城,盼了许久。”
慕海身躯骤然一怔。
心头微颤。
不等他回神,苏澈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一字一句,郑重许诺:
“从前是本相固执、偏见、阻拦。若你此番能稳住南境、迎回陛下。待朝局安定,本相亲自求陛下赐婚,成全你与秋儿。”
轰——
慕海心神巨震。
他抬眸望着眼前这位当朝丞相,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化作一礼。
千言不语,尽在躬身。
而后他转身,缓步踏出书房。
夜风微凉,穿廊过院,吹落满庭秋叶,簌簌作响。
慕海只觉心绪躁动,脑海默默浮现那倒身影。
只是,对于苏沐秋的那份情感,慕海自己亦说不清是爱还是感激。但有一点,并未因苏澈今日的话而变化——自己大仇未报,不愿耽误良人。
夜色幽深,庭院拐角处,一道素衣白衣静静立在廊下,身姿清瘦,孑然独立。
是苏沐秋。
她似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听见脚步声,女子轻轻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声唤道:“慕海。”
“苏小姐。”慕海脚步微顿,走上近前。
烛灯余光落在她脸上,方才堪堪一眼未见憔悴,此刻细看,才发觉她清瘦太多,眉眼间尽是连日忧思沉淀的疲惫。
慕海心口莫名一痛,低声道:“苏小姐,你瘦了许多。”
苏沐秋身形微颤,眼底水雾瞬间漫起,却强行压下,浅浅莞尔,声音轻柔:“许是近日忧心国事,吃得少了些。”
慕海看着她强装的笑意,喉间微涩,直言道:“我即刻要奔赴南境。”
短短一句话,却重逾千斤。
苏沐秋浑身再次轻轻一颤,指尖微紧,却只轻轻吐出一字:“好。”
她抬眸静静望着他,望了许久,眼底万般不舍、万般担忧尽数藏起,只余温柔笃定。
“我等你。”
“待陛下归来,你也归来。”
慕海望着她清澈眼眸,重重点头:“好。”
“王生、萧楚河已在前厅候你。”苏沐秋轻声提醒。
“慕海告辞。”
他转身欲行。
身后,苏沐秋细若蚊蚋的低语,随风落在秋风里:
“慕海,我等你回来。活着回来。”
背影挺拔的青年脚步微微一顿,未曾回头,只再应一字:
“好。”
秋风卷起满地落叶,隔绝二人视线。
她伫立廊下,望着他决然远去的背影,隐忍多日的泪水,终于悄然滑落,无声浸湿衣襟。
……
夏城深夜,城门暗启。
四道黑影,四匹快马,绝尘而出,踏破沉沉夜色。
慕海归城不足数个时辰,未曾歇息、未曾停留,甫一归来,便再度奔赴绝境南境。
一城灯火渐远,前路千山万险。
而同一深夜,千里之外卓州。
月色冷照大地,卓州城外连营十里,甲胄映月,刀枪如林。
卓阳王夏天宸静待的半月之期,已然圆满。
十二万卓州精锐大军,尽数整装完毕。
军令悄然传出,铁骑开动,尘烟四起。
浩浩荡荡的卓州军,借着沉沉夜色,悄然拔营,兵锋直指大夏京都——夏城。
天下大乱,双线风起。
一边,孤臣赴死救君,力挽大夏倾颓之势。
一边,藩王举兵入京,欲趁国难问鼎江山。
这一夜,大夏风雨,彻底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