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低沉的追问在洞府中回荡：“你……为何……不愿留……此处？”
清辞没有回答。她与萧衍对视了一眼，只在那一瞬便已读懂了彼此的决定——无论玄冥怎样追问，无论它口中的“承诺”是真是假，眼下没有任何东西比踏入那座传送阵更重要。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气血，天机术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维持着传送阵外那层银白封印。
“走吧。”她哑声道，“趁它还在犹豫。”
萧衍没有多说，反手扣住清辞的手腕，拉着她迈向传送阵边缘。金色漩涡在他们面前缓缓旋转，如同一轮沉静的落日，其中隐约透出的空间波动仿佛在呼唤着什么。只差三步——踏入漩涡，便能离开这片秘境，抵达九霄灵域。
然而，就在萧衍的脚即将跨入漩涡的前一瞬，洞府外骤然传来数道锐利的破空声！
数道流光划破天际，如同流星坠落，精准地落在洞府外围。灵雾在气流中被猛地冲散，七道人影现出身形——为首者正是那名黑袍老者，手中那枚残破罗盘散发出幽冷的光芒。他的身后，六名同样身着黑袍的隐修者一字排开，每个人的手中都持着一件形状各异的法器，灵光吞吐不定，显然早已蓄势待发。
黑袍老者面色无波，仿佛只是路过此地。他仿佛没有看到方才岩浆巨爪留下的遍地疮痍，目光越过萧衍与清辞，落在那金色漩涡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贪婪。随即，他露出一个温雅得体的笑，语气和善得近乎恳切：“两位道友手下留情。此阵乃我等世代守护之秘境核心，贸然启动恐引大祸。还请二位三思，莫要连累自身、殃及苍生。”
萧衍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侧过半边脸，目光冷冽地扫过那名黑袍老者。那双幽深的眼瞳中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看一块拦路的石头。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如霜雪一般冷彻：“滚。”
黑袍老者的笑容凝了一瞬。
他身后的隐修者们气息微微一动，法器上的光芒也随之暴涨了一圈。但黑袍老者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温和的面容，仿佛完全不在意这个“滚”字。他踏前一步，声音愈发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苦口婆心：“小友，你有所不知，这座天阶传送阵乃上古遗物，千年来无人敢动它的分毫。你二人虽以秘法激活了阵心，但落点不明、坐标不稳，若强行传送，轻则迷失于虚空，重则魂飞魄散。老夫修行数百载，不愿见两位年少有为之人白白送命。”
他嘴上说着劝阻的话，手中罗盘却不动声色地转动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罗盘表面的铜光一闪即没，一道无形的灵力波动便悄无声息地向外扩散，直直地扑向传送阵的金色漩涡——那波动极其微弱，若非清辞的天机术此刻正与阵法相连，恐怕根本不可能察觉。
但清辞察觉到了。
那道波动触碰到她银白封印的边缘时，如同毒蛇探出了信子。金色漩涡的光芒在那一瞬间暗了一暗，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了一头。清辞的眉头倏然拧紧，她收回脚，转身，目光直直地盯着黑袍老者手中那枚罗盘。
“你说，你世代守护这座阵法？”清辞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刀锋般的锐利，她的手指轻轻抬起，指向那枚罗盘边缘的裂痕，“你手中那枚罗盘上的裂痕，是被九霄灵域的天雷劈出来的吧？”
黑袍老者的手微微一滞。
清辞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一步踏前，天机术的气息在周身流转，银白色的星光于她指间亮起，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罗盘外泄露的那缕灵力干扰：“你嘴上劝我们不要贸然启动，手里的罗盘却在压制阵法的光芒。你想让传送阵重新回归沉寂，然后再慢慢研究它的构造——我说得对吗？”
洞府中安静了一瞬。
黑袍老者脸上那副温和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他看着清辞，目光渐渐变得深沉，嘴角的笑意也不再那样热切。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伪装，变得阴冷而平缓：“小姑娘，你比你看起来聪明得多。但你有没有想过——正因为你太聪明了，今日更不能让你们踏入那座阵。”
他身后的六名隐修者同时迈出一步，法器齐齐祭起。六道灵光同时亮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向传送阵的方向罩落下来。那网中蕴含的灵力虽不算狂暴，却极为凝实坚韧，显然早已备好，只等这一刻。
萧衍没有一丝犹豫。他反手一推将清辞护在身后，长剑出鞘。没有花哨的招式，一剑平平斩出，金色的剑气如一匹布帛般裂空而过，正面劈在那张灵网之上。剑气与灵网碰撞，发出一声低沉的金铁交鸣，灵网被斩出一道裂口，却未完全碎裂，还在快速愈合。
萧衍的目光微沉。他的灵力本就不足三成，方才与玄冥的巨爪缠斗又消耗了大半，这一剑虽凌厉，却已是他此刻能斩出的最强一击。而那六名隐修者明显还有余力。
黑袍老者自然也看到了这一点。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明的弧度，手中罗盘再次转动。这一次，罗盘上那枚裂痕处的铜光骤然大亮，一道比方才强上数倍的灵力压制直接向金色漩涡本体轰去！
“清辞！”萧衍低喝。
不需要他提醒，清辞已经动了。银白色的星光在她身前骤然炸亮，化作一面圆盾挡在金色漩涡前方。黑袍老者的压制灵力砸在星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星盾表面裂纹遍布，却硬生生将那股压制之力完全拦住、彻底弹回。
反弹的灵力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径直击向黑袍老者。老者略显意外地侧身避让，那弧光便擦着他的衣袖飞过，将他身后一块钟乳石炸成齑粉。
清辞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却顾不得擦拭，声音清冷而坚定，一字一句道：“若想阻拦，先问过我的天机术！”
黑袍老者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冷冷地看着清辞，看着那面依旧覆盖着传送阵的银白星盾，看着那个横剑挡在清辞身前的年轻男人，片刻后，他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感叹般的冷笑：“天机术……凌薇仙子的传承，果然还在世间流转。”
清辞心中猛然一震。
他认识凌薇仙子。
黑袍老者没有再多说。他缓缓举起手中罗盘，罗盘上的裂痕骤然绽放出刺目的银光，仿佛被唤醒的某种古老禁制正在全力运转。他身后的六名隐修者也同时变幻法诀，六道灵光再度腾空而起，这一次，灵光没有直接攻击，而是汇聚到黑袍老者手中的罗盘之上，注入那道裂痕中。
罗盘上的光芒暴涨，一股恐怖的气息正从中弥散开来。
清辞瞳孔骤缩。她感应到，那枚罗盘中蕴含的压制之力远非方才可比——那是一件真正的上古法器，虽然残缺，却依然拥有足以压制天阶阵法运转的能力。方才那几道试探性的压制，不过是黑袍老者在试探她的虚实。
现在，他认真了。
“你身后那座阵，今日可以不必启动。”黑袍老者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你们二人若愿意罢手，老夫可以放你们离开。但这座阵，必须留下。”
萧衍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抬起手中长剑，剑尖遥遥指向黑袍老者的眉心。那柄剑的剑身上裂纹密布，灵光闪烁不定，显然也已是强弩之末。但他的姿态没有半分动摇，如同一柄断刃仍要出鞘一般果决。
玄冥的混沌暗影悬浮在地底裂隙上方，暗金色的竖瞳半阖半睁，似乎也在观望着这场对峙。岩浆河的低响在洞府中回荡，像某种大地深处古老的叹息。清辞忽然有一种奇异的预感——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将会是这片秘境千万年来最不同寻常的时刻。
她深吸一口气，灵力再度涌入星盾，将那面即将崩溃的银白屏障重新加固。只要传送阵还在，只要她还能撑住这一息，他们便不会输。她轻声开口，像是说给萧衍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我们也一定会踏进那座阵里去。”
萧衍没有回头，却微微勾了一下唇角。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笃定：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