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然将名册递给身旁的差役，整了整衣冠，双手按在观礼台栏杆上，环顾全场。
“诸位，本届青山武会，自三月初一开启报名，今日决出头名，历时三月有余，一百零八名少年英杰登台较技，各展所长，胜者不骄，败者不馁，此乃武道之正道，亦是青山县武风昌盛之明证。”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方父母官特有的郑重。
“今日之后，武会虽毕，然武道之路漫漫，望诸君戒骄戒躁，勤修不辍，来日方长，愿诸位皆能在青阳府乃至更广阔的天地间，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他顿了顿，目光特意在江伐身上停了一瞬。
“本届武会头名江伐，出身寒门，根骨下等，却以坚韧不拔之志，勤学苦练之功，一路披荆斩棘，力压群雄，最终登临榜首，此等经历，足以为青山县万千习武少年之楷模。”
“本官在此，愿以本届武会为例，告知全县百姓，告知所有胸怀武道之志的少年，根骨有高下，然武道无止境，天资固然重要，然天道酬勤，志可移山，望诸位共勉。”
话音落下，看台上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不少百姓都朝着赵氏武馆的看台方向竖起大拇指，许多带着孩子来观战的父母更是借机教育自家子弟。
“看到没有？那江伐也是穷苦出身，听说当年连学费都是借的，如今不也拿了头名？你以后少偷点懒，多练点功。”
“爹，我知道了……”
“知道个屁！回去之后每日多扎半个时辰的桩，听见没有？”
江伐站在赵氏武馆看台前方，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孟秋然宣布武会闭幕之后，人群开始散去。
江伐从观礼台上下来时，赵氏武馆的众人已经围在了台下。
徐峰第一个冲上来，一拳擂在他肩头，圆脸上堆满了激动，嘴巴张了好几下，愣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后只挤出一句：“江伐，你他娘的真是……真是……”
“真是”了半天，也没“真是”出个所以然来。
赵川在一旁替他补完：“真是太他娘的厉害了。”
马平站在人群后面，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朝江伐重重地点了点头。
唐锦儿没有凑上前来。
她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众人围住的江伐，脸上浮现出一丝骄傲之色。
赵重站在看台台阶上，身边还跟着王石和宋婉。
“师父。”
江伐抱拳一礼。
“先回武馆再说。”
赵重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率先朝外走去。
回到武馆时已是黄昏。
赵重让众人各自散去歇息，独独将江伐叫进了议事堂。
堂中只剩师徒二人。
赵重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江伐依言坐下，将怀中的锦盒和银票放在桌上。
赵重看了一眼那部《惊涛叠浪斩》，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江伐，为师欠你一句道歉。”
江伐一愣：“师父何出此言？”
“你入馆一年有余，为师对你疏于关照。”
赵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若非你自身争气，恐怕早已泯然众人，为师教徒多年，从未看走眼过，唯独在你身上，错得离谱。”
“师父言重了。”
江伐正色道：“弟子入馆时根骨下等，资质平庸，师父未寄厚望也是人之常情，况且弟子能有今日，也离不开师父传授的破山拳与披风刀法。”
赵重摆了摆手：“为师又不是三岁小孩，你不必替为师解释。”
他站起身，走到江伐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让他既骄傲又愧疚的弟子。
“你今日杀了李昆仑，也算是帮为师出了口恶气，虽然因此和磐石武馆彻底撕破脸，但此事却并不怪你。”
赵重语气一转，脸上多了几分凝重：“石崇山那边，为师会替你盯着，他若敢在明面上动手，为师自有法子应对，但暗地里的手段，你要多加小心。”
江伐点头：“弟子明白。”
“还有那个陆九。”
赵重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据说此人是青阳府秋水先生弟子，来头不小，他死在你手里，此事未必就会就此作罢，你日后前往青阳府之时，需多留一些心眼。”
江伐眉头微微皱起。
那陆九临死之前确实说过他是谁的弟子来着，可当时正在气头上，哪管的了那么多。
他看向赵重：“师父可知这秋水先生到底是何人？”
赵重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秋水先生此人，为师也只是有所耳闻。”
“此人早年在青阳府以一手秋水刀法闯下不小的名头，据说他曾与天刀谷谷主宁无缺切磋三刀，实力深不可测。”
江伐心中微凛。
见他神色担忧，赵重安慰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武会擂台生死不论，这是青阳府三大门派和魏国官方共同定下的规矩，那秋水先生再霸道，也不敢公然违抗两方定下的铁律，至少在明面上，他动不了你。”
“这就好。”
江伐微微松了口气。
沉默了片刻，赵重忽然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江伐，为师今日单独叫你来，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
江伐微微一怔：“师父请说。”
赵重转过身，走到议事堂中央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气，缓缓摆出了一个拳架起手式。
破山拳！
这个动作江伐太熟悉了。
赵重叹了口气。
“为师卡在破山拳圆满之境，已经整整十年了，那化境门槛，任凭为师如何苦练，却始终跨不过去。”
江伐整个人愣了一瞬。
赵重见他这副表情，脸上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怎么，为师向你请教，很意外？”
“师父言重了。”江伐连忙拱手，解释道：“弟子只是……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他确实不知该怎么说。
破山拳的化境，对他来说像是一层被捅破的窗户纸，可要让他描述那层纸是怎么破的，他还真答不上来。
“你只管道来。”
赵重神色坦然：“达者为师，今日为师叫你一声师父都不为过。”
“师父千万别这么说。”
江伐连连摆手。
他想了想，迈步走到议事堂中央。
“师父，弟子说不清楚，不如打一遍给您看。”
“好。”
赵重闻言眼睛一亮，退后两步，目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