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一号楼的卧房里，床头那盏橘黄色的小夜灯静静亮着。
挂钟的指针走到凌晨三点，窗根下那株守了一夜的怪苗抬了抬叶尖。
姜黎在睡梦中觉得小腹一阵阵发紧，身下涌出一股温热的水流，濡湿了身下的纯棉垫单。
她睁开眼睛，借着夜灯看了看旁边的行军床，伸手推了推谢淮舟的肩膀。
“淮舟，醒醒，该生了。”
话音刚落，谢淮舟立刻翻身坐起，鞋都顾不上穿，光脚踩在地板上，伸手探向被窝里湿热的垫单。
“疼得厉害吗？我抱你去产房。”
“刚破水，还不算疼，别慌，去叫周医生推平车过来。”
姜黎拉住他的袖子，看着他急得左脚踩右脚，忍不住劝了一句。
“先把鞋穿上，地上凉，我还能撑一会儿呢。”
谢淮舟套上军用胶鞋，拉开门冲进走廊，先按响院内警铃，再朝隔壁客房喊道：
“周医生，护士，姜黎破水了！”
这一嗓子穿过寂静的夜色，隔壁客房的灯随之亮起，院门哨卡和大院里十几户人家的屋灯也接连亮了起来。
周医生披着白大褂，拎着助产箱跑出屋子，两名轮班守夜的护士推着移动平车紧随其后。
“谢队长，别乱动她，我们来。”
不到三分钟，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李秀梅和张嫂衣服扣子都扣错了位置，抱着早已备好的热水瓶和干净毛巾跑进院子。
“淮舟，小黎咋样了？热水烧好了，红糖和鸡蛋也在锅里温着呢。”
李秀梅把热水瓶放到走廊桌上，跟着护士冲进卧房，几个人搭手把姜黎挪到平车上，推进朝阳客房改成的临时产房。
护士先接上胎心监护，又替姜黎量了血压，周医生检查完宫口，确认母女情况稳定。
谢淮舟跟在平车后头，刚迈进门槛半步，就被周医生伸手拦在胸前。
“谢队长，男同志出去，里头用不着你。”
“周医生，我不说话，就站墙角握着她的手，保证不动弹。”
谢淮舟扶着门框不肯退，视线始终落在产床上的姜黎身上。
“出去等着，那么多人在里头呢，你站这儿我反倒使不上劲。”
姜黎躺在产床上，趁着宫缩间歇冲他挥了挥手。
李秀梅上前一步，直接把谢淮舟推出门外，反手带上产房木门。
“大老爷们待在里头算怎么回事，外头守着，有事喊你。”
走廊里只剩下谢淮舟一个人，他站在门前，把耳朵贴近门板，听见里面传来器械碰撞声和护士走动声。
他确认了两遍撤离路线，又看了一眼院门方向，随后把视线重新落到门缝透出的白光上。
“谢队长，喝口水吧，这才刚进产房，头一胎没那么快呢。”
王嫂端着搪瓷缸子从堂屋出来，递到他跟前。
“里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是不是疼晕过去了？”
谢淮舟没有接茶缸，问完又贴近门板听了一会儿。
“瞎说啥呢，小黎性子稳，换了别人早嚎得满院子都听见了，你听，周医生正跟她说话呢。”
产房内，无影灯照得满屋通亮。
一阵剧烈宫缩袭来，姜黎双手抓紧产床两侧的铁扶手，把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洇湿了身下枕巾。
她没有出声，只把下巴抵在胸口，顺着腰腹间不断下坠的力道暗暗使劲。
“小姜同志，换气，鼻子吸气，嘴吐气，别憋着劲，跟着宫缩的节奏来。”
周医生站在床尾观察情况，抬头看了眼姜黎汗湿的脸，冲旁边护士招了招手。
“擦汗，喂两口浓糖水，她把力气全攒在要紧处了。”
李秀梅拿着温毛巾替姜黎擦去额头的汗，把插着吸管的搪瓷杯凑到她嘴边。
“小黎，喝两口润润嗓子，疼得狠了就喊出来，别自己硬扛着，嫂子听着心疼。”
姜黎咬住吸管咽下两口糖水，缓过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李嫂，喊出来费力气，留着劲儿才能快点把娃生下来，外头淮舟该急坏了。”
话音未落，下一波阵痛席卷全身，骨缝寸寸撑开，姜黎抓着铁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门外的谢淮舟听到这声闷哼，手掌拍在门框上，指甲抠进木头漆皮。
“周医生，里头到底怎么样了？需不需要上救护车转院？”
“谢队长别添乱，宫口全开了，胎头已经下来了，你在外头少喊两嗓子就是帮大忙了。”
周医生隔着门板回了一句，低头继续托护着产道口。
“看见头发了，黑漆漆的一层，小姜同志，再来一把长劲，孩子马上出来了。”
姜黎闭上眼睛，右手腕上的淡金色圆环在这时涌出热流，顺着手臂一路进入小腹，托住她快要耗尽的力气。
她顺着这股温热气力，腰腹往下沉，拼尽全身力气往外一推。
挂钟的指针指向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从产房传出，很快传遍了整座小院。
“生了，生了，是个大胖闺女，哭声真亮堂！”
李秀梅拍着手笑出声来，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转身就往门口报信。
就在婴儿啼哭声传出窗外的同一秒，北坡禁区山顶上，那棵沉寂了一整夜的三十米基因母树，树干底部的暗金纹路从根部往上亮起。
昨夜消失的四十一个光点随之逐一复明，流金地图重新铺满树干。
整棵巨树连同旁边的二十二米伴生神树，在夜色中绽放出万道金光，比半个月前那次更加明亮，把方圆十里的海岛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正在北坡值班室盯着屏幕的戴国安和钱宗衡抬手挡住强光，陈芝兰指着全球节点监测屏喊道：
“钱老，戴司令，全球四十一个节点全亮了，脉冲频率完全同步！”
万里之外，巴基斯坦盐碱地的试验田旁，驻地技术员推开板房的门，抬头看着那棵通体流溢金光的十米子树，手里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
埃塞俄比亚东非大裂谷的村落里，农民们走出茅草屋，村口神树映亮了整片裂谷，年长者带着孩子们朝海岛方向伏地祈愿。
秘鲁安第斯高原的雪线上，牧民摘下毡帽，风雪中的金光照出一条清晰山脊。
整整一分钟，跨越亚非拉三大洲的四十一棵子树与海岛母树同频闪耀，随后才将光芒收进树皮深处。
一号楼的临时产房里，周医生剪断脐带，把啼哭不止的女婴抱到保温台上，清理口鼻，擦干身上的水迹。
当她检查婴儿攥着拳头的右手时，动作停了下来，低头凑近看了一眼。
“这孩子手腕内侧怎么有个印子？”
旁边的护士探头看去，压着嗓子说道：
“是个浅金色的叶片印子，纹路和姜姐手腕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