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分站的复查结果通过后，军用运输机连夜转场，天擦亮时降落在新疆戈壁边缘的场站。
十亩先期试验田圈在防风林南侧，六个储水罐排在地头，土皮上浮着大片白碱。
孙建国迎上来，鞋帮沾满干硬盐壳，“姜老师，六个罐都灌满了，三百吨淡水一吨不少。”
“水泵先别开。”
姜黎用胶鞋尖推开表层白霜，底下露出带潮气的深褐色土层，“昨晚返上来多少？”
“最厚的地方有半寸，刮过两遍还在返。”
孙建国指向田里，“按这个厚度刮，现有人手要干到下午，飞机两点还得转场。”
“你想先做一亩？”
“先把水量跑出来，剩下九亩照样板做，能省两个钟头。”
姜黎捡起宽木刮板，沿田垄推开一小片盐壳，“样板能做，水却不能先灌。底下全是沙砾，盐壳不清净，水一压，白碱就跟着回到根层。”
孙建国当即抓起电台，“施工队抽二十个人，木板和竹耙带齐，十分钟内到试验田。”
一名技术员放下平头铁锹，“姜老师，刮到什么位置算停？”
“只去浮盐，不翻湿土，碰到潮土就停。每组先刮一条首垄，深浅合格再往后推。”
姜黎弯腰刚将木刮板抵上地面，胃里突然翻起酸水，偏头干呕了两声。
谢淮舟一把托住她的胳膊，直接抽走她手里的木刮板塞给孙建国，又将温水搪瓷杯递到她唇边，“坐车里验，孙站长动手。”
姜黎漱过口，额角冒出细汗，指了指脚边那条田垄，“孙站长，照我刚才说的，先推一尺给我看。”
木板贴着田垄向前，白碱被整片推出，露出的湿土没有留下深沟。
姜黎坐进挡风的吉普车后座，用竹片检查送来的土样，“这个深度可以，五组同时开工。”
二十名施工人员分进田里，每完成一条首垄，便将土样和盐壳送到车边复核。
“东组深了半指，返工。”
“西组别碰铁锹，盐壳运到下风口集中封存，不能堆在田边。”
孙建国沿地头跑了一圈，再回来时棉帽上全是白灰，“十亩清完，能不能开泵？”
“第一轮放一百吨，每亩十吨，慢流浸润。”
姜黎看着水线爬进田垄，“明早刮完返上来的浮盐先做复测，数值不降立刻停泵，绝不能硬灌第二轮。”
孙建国在记录板上一笔划掉原定的连续冲淋计划，转身去盯水表。
首轮水渗到一半，姜黎腕骨上的金纹热了几下，西边那棵子树却没有亮。
她隔着袖口按住腕骨，“把备用泵关着，今天只走这一轮。”
下午两点，样板验收记录封进文件袋，运输机离开戈壁，直接转向西南。
云南分站的车已经等在落地点，只验子树根区和三处石缝，不再检查整片台地。
周明山守在山口，裤腿卷到膝下，“铁器全收进库了，腐殖土背上来五十筐，可苗在石缝里立不住。”
“试播的那片呢？”
“一场雨，泥和种全漏进暗河，捞都没地方捞。”
姜黎用竹片探进两块青石之间，三寸深便碰到硬底，“松针和碎树皮准备了多少？”
“后山能搂，站里怕沤得不够伤根，没敢先铺。”
周明山从竹篓里抓出一把松针递过去。
姜黎捻了捻发软的松针，“酸味散尽了，直接压在石缝底下当滤水垫，上面再覆四寸腐殖土。”
谢淮舟把木箱移到石坎边，扶姜黎坐下。她指着最窄的石槽，“揉个土坨塞进去，我看下硬度。”
周明山将腐殖土拌入少量黏土，揉成团塞进铺好松针的石缝，刚一松手，边缘便散落了半块。
“再补半把黏土，只捏紧外层定型，内里留出松软度让根须穿透。”姜黎用竹片点在石槽两侧，“别压死底，侧面留两道过水口，大雨天得给暗河留出排洪道。”
土坨重新嵌进石槽，周明山用竹片拨了两下，外层没有脱落。
他回头招呼技术员，“三处样板照这个尺寸做，松针厚度和土坨重量全记下来，其他地块明早复核。”
最后一处石缝封好时，太阳已经落到山脊后面。
山坡下的云南子树投出长影，主干中段那条暗纹在十八点十分亮起，三秒后重新隐去。
记录员守在五十米警戒线外，盯着计数器报数，“每分钟一百二十六次，起止时间已经发往海岛。”
同一分钟，地下实验室连续收到三份加密电报。
年轻技术员将底单送进内间，“钱老，黑龙江和新疆还有云南三处同时发光，都持续三秒。”
“北坡的数据呢？”
陈芝兰接通值守台，“土包里的球形轮廓连续亮了三次，频率仍是一百二十六，封存柜里的三颗实体没有变化。”
“先核时间，别下结论。”
三地传真曲线送入记录仪，长卷纸吐出三条叠印波形，陈芝兰逐格对照国家授时信号。
“黑龙江十八点十分零四秒一，新疆零四秒二，云南零四秒一，起止误差不超过零点二秒。”
钱宗衡将记录纸收入绝密档案夹，“三处没有线路直连，普通根系也跨不过这些距离。先记未知场域共振，地网结论等第二次重复数据，今晚所有站点提升一级监测。”
云南分站招待所里，窗外虫声渐密，姜黎靠在床头，眼皮已经发沉。
闭上眼后，三道金色树影沿腕纹传来，根系深浅和叶片开合都能分辨。
北边的须根贴着陈稻草向下试探，西边的根系吸足淡水后停在沙砾层上方。
脚下这棵子树则抓住新填的土坨，细根正穿过松针，往石缝两侧铺开。
谢淮舟拧干温毛巾进门，替她擦去额角的虚汗，“胃里还泛酸吗？”
姜黎睁开眼，抬手按住他的手腕，“三棵树刚刚连上了。”
“哪处不对？”
“黑龙江地气偏冷，云南的细根还没抓牢石缝。”
她按住发热的腕骨，坐直了身子，“新疆那棵已经喝够了，备用泵不能开。”
谢淮舟转身去接专线，姜黎又补了一句，“告诉孙建国，今晚谁开第二轮水，谁就把盐重新送回根上。”
电话拨出去时，腕上的半圈金纹亮到末端，又往前接上了短短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