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兰赶到北坡时，天已经黑透了。
哨卡手电照住幼树主干，那道裂缝已经从根部爬到第一处分枝下方，金光沿裂缝持续流动。
“起止时间。”
陈芝兰接过值守表，技术员指住中间三行记录。
“六点十一分见缝，三分钟后停长。六点十七分上报时，根部脉冲已回一百二十六。”
她拦住准备安放探针的技术员，换上红外测温头，反复扫过裂缝与完整树皮。
“裂缝表面三十一点六度，比今早高四点二度，完整树皮只有二十七点五度。”
技术员调过光敏探头，屏幕上的数字仍在往上走。
“陈专家，裂缝里的半环不闪了，现在一直亮着。”
“把亮度曲线单列，别跟根部脉冲混在一张表里。”
钱宗衡接到电话赶上来时，四个方位的照片已经冲洗出第一组。
他翻看照片时，陈芝兰将三套设备记录一并递了过去。
“脉冲已经恢复，偏移持续四十七秒，三套设备都记到了，姜黎那边还没通知。”
钱宗衡把取样夹重新放回箱中。
“今晚不取树皮，加两个人值守，接触式仪器全部撤掉，谁也不许碰主干。”
陈芝兰在记录纸末尾补了一行，树皮半环由脉冲转为持续发光，与根部脉冲短时偏移发生在同一日，关联待查。
那天夜里，一号楼后院没有电话响。
姜黎睡得比前几天踏实，谢淮舟夜里查过窗户与院门，没有叫醒她。
第二天一早，北坡的监测简报刚送进一号楼，戴国安的秘书便带着两页盖了红章的文件赶到院门口。
“姜研究员，德法意三国的合同上午签字，戴司令请您九点半到指挥部。”
姜黎低头看了看沾着泥点的胶鞋，伸手去解腰间洗得发白的围裙。
秘书忙拦住：“司令交代了，您照常穿就行，外人等得起，别为仪式来回折腾。”
九点半，中德法意四面国旗挂在指挥部二楼主席台后方，六份合同文本摆在长桌中央。
德方代表翻到设备交换附件，把签字笔递了过来。
“核心催化剂今天启运，七日内送达联合实验室。”
戴国安没有接笔，只把合同翻到检验条款。
“东西通过拆检，这份合同才生效。”
法方开放的检测模块写进附件后，意方代表也在维修图纸交付栏补盖了企业印章。
签字间隙，钱宗衡接过北坡简报，看完幼树最新高度，才在技术审核页落笔。
秦朗核完总额页，将十年期逾一千两百亿元的折算单压在合同旁，指尖点过首期四百吨防弹纤维与二十万份止血制剂的配额表，侧身将笔递给姜黎。
“国内军需顺位排在最前，溢出的份额才归这三家。中方技术总监一栏，请您落笔。”
姜黎逐份写下名字，字迹与种植记录本上的签名没有区别。
戴国安收起中方文本，宣布合同完成签署。
“全国十二个分站一个月内完成人员培训和地块验收，验收合格后再扩五千亩，国内军需排产不动。”
秘书把话筒推到姜黎面前，她先翻了一遍扩建附件。
“盐分，地下水和防风条件都要验，哪块地不合格，哪块就不能抢进度。”
法方代表把补充条款推到姜黎手边。
“首批交付日期还没填。”
姜黎连那一页都没碰。
“土没验完，庄稼不认纸上的日子。”
戴国安直接抽走补充页扔回外方席位。
“催交期，连首批发运额度一并取消。”
散会后，姜黎去了通讯室，黑龙江与新疆分站的电话已经接通。
她直接核对两处关键项，黑龙江已经备齐陈稻草，新疆地表尚未发白，当天暂缓浇水。
卫生队送来的白粥放在通讯台边，谢淮舟把通话计时表推到她手旁。
“还剩十二分钟，云南站推到下午。”谢淮舟把热粥往她手边推了半寸，“想顺带核石缝垫土，先把碗见底。”
姜黎端起碗，接通云南分站前，又看了一眼北坡简报。
谢淮舟把简报翻到末页。
“幼树停在三米零七，树缝没再延伸，根部脉冲也回到一百二十六。顶梢温度还在升，所以钱老不准你下午上坡。”
当晚十点零三分，北坡监测组接入地下实验室专线。
陈芝兰刚打开画面，手边的茶杯盖便被碰落在桌上，转了两圈才停。
三米零七高的幼树顶梢裂开三处，每处都鼓着一团拳头大的花苞，表面覆着金色薄膜。
“确认花苞情况。”
“三个，都在顶梢，外膜已经裂了。”
“架风障，铺下风口采样纸，取样人员换全套防护。”
年轻技术员放大画面，花苞外膜上的裂缝还在向下延伸。
他在记录表上写下开花二字，笔尖未抬，陈芝兰已经把表抽了过去。
“未见花蕊前只记外膜开裂，别替数据下结论。”
十一点十八分，顶梢的一朵花苞裂到基部。
值守人员报出时间，金色花瓣随即展开，云层遮住月亮后，花心的光仍在转动。
十一点四十一分，三朵花全部开放，每朵都比成年人的手掌大上一圈，花瓣边缘覆着半透明绒毛。
钱宗衡赶到警戒线前，先检查风障接口。
“花粉收到了多少？”
“已经封存一份，新的采样纸刚铺好，东侧风向变了。”
东侧海风临时转向，刚固定好的风障接口被掀开一道缝，少量金粉从缝里漏了出去。
值守队员抓起采样罩便要迎风扣过去，钱宗衡当即喝止。
“别追，马上合风障，沿下风口补采样纸，一号楼后院封门。”
金粉越过哨卡，顺着风向飘向一号楼。
金粉刚飘过一号楼的竹篱笆，院内便响起成片枝叶摩擦声。
院里经姜黎培育的作物一齐朝北坡伏倒，连金果树也没例外，片刻后才重新立起。
竹篱笆外的杂草贴着墙根生长，风吹过叶面，却没有一株朝北坡低头。
谢淮舟从值班室赶到后院时，姜黎已经扶着门框站在廊下，另一只手按着小腹。
“哪儿难受？”
姜黎把拨错一格的监测仪开关推回原位：“腕印刚烫了一下，热流顺着小臂全沉进小腹了。”
她摊开右手，叶片印记外侧的半圈金纹正随北坡花心明暗变化。
谢淮舟拿起电话接通哨卡。
“封一号楼后院，所有人避开落粉区，等实验室来采样。”
他放下听筒，又取出卫生队留下的监测设备。
“今晚按卫生队的规程测一遍，明早再去复查胎心。”
姜黎接过探头，看着刚刚重新立起的金果树，又朝竹篱笆外看了一眼。
“落过粉的地方别扫，院里的苗一棵也不许拔，墙外那片杂草也圈起来。”
电话另一端传来钱宗衡的答复。
“原地保存，天亮前完成检测。”
姜黎低头扣好监测仪的绑带，北坡三朵花仍亮着，腕部那半圈没有闭合的金纹，又向前长出了一小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