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字后的第六个月，外交部把萨赫勒南麓试验区的首批卫星影像和当地新闻录像送进了海岛指挥部，那里原本连草根都留不住。
李秀梅端着一盆刚洗干净的青梅走进一号楼后院，电视机支在堂屋敞开的窗口旁，播音员的声音顺着海风飘进院子里。
试验区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有效降雨，中方监测组只维持着最低滴灌，原本做好了记录子树枯叶的准备。
卫星影像传回来时，金边子树已经长过十米，树下的耐旱高粱借着土里留住的水分，铺出了一片新绿。
画面切到当地总统府的全国电视讲话现场，那位皮肤黝黑的总统站在镜头前，手里捧着一把刚从子树十米范围内挖出来的深褐色湿土。
第一茬高粱抽穗时，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面向东方郑重鞠躬，一遍遍用生硬的中文念着中国和姜黎的名字。
李秀梅把青梅放到石桌上，拈起一颗塞进嘴里，酸得立刻把脸转到一旁。
“总统都哭成那样了，外头还有人嚼舌根说咱们拿种子做买卖。听说递申请书的国家排了十几个，京城那边怕是又要吵翻天。”
姜黎蹲在菜畦边，拿木柄小铁铲给刚冒尖的小白菜松土，手里的动作没停。
“吵也没用。谁家真断了顿先紧着谁，地得咱们的人守着，打下来的粮得进老百姓碗里。谁敢拿种子倒手换好处，以后就别开口了。”
“你这套种地规矩传到京城，赵司长能少费半天唾沫。”
李秀梅不信邪地捻起第二颗，刚咬破皮就吐回手心，捂着腮帮子把盆推过去。
“东坡刚摘的，酸得倒牙，你试试。”
姜黎搁下小铁铲，在清水桶里涮了手，拈起一颗咬下，咔嚓几口便只剩果核，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秀梅盯着她手里的果核，眼睛睁大。
“我的娘哎，我咬半口牙根都发软，你嚼着倒成了脆萝卜。该不会是有喜了吧？”
姜黎把果核丢进杂草筐，手掌隔着旧围裙按了按小腹。
“还没去卫生队，就是这两天闻见食堂炖海带犯恶心。”
李秀梅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小铁铲，顺势将人拉起来。
“那你还蹲着窝肚子？等淮舟训练回来，赶紧让他陪你去卫生队验验。”
姜黎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脚边的小白菜在风里晃动。
“等他回来再说，北坡的树今天还没看。”
“树重要，肚子里的小祖宗就不重要了？”
“小祖宗往后也得吃饭。”
姜黎弯腰去拿喷壶，李秀梅抢在她前头拎了起来，把里面的水倒掉大半才递回去。
下午三点，李秀梅回学校上课去了，大院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海浪拍礁的声音。
姜黎拎着只剩浅底水的塑料喷壶走到北坡，哨卡队员先替她接过去，又朝值班室打了个手势，让人把她到北坡的消息报给谢淮舟。
“嫂子，水桶归我，钱老交代过不让您提重物。”
“留半桶就行，南侧的伴生草还没浇。草要是渴蔫了，钱老可赔不出来。”
哨卡队员抱着喷壶进了铁丝网门，姜黎跟在后面，走到两亩新地中央。
三十米高的母树立在午后的阳光里，树冠遮住大半坡面，树皮上的金纹正沿着旧有纹路变换位置。
国内三十三处试点对应的纹路已经彼此连通，南侧偏西的位置却多出一条细亮金线，越过漫长空白区域，直指萨赫勒南麓试验区。
姜黎站在树干南侧，没有伸手触碰那条新线。
“什么时候显出来的？”
哨卡队员抱着喷壶停在两步外。
“晌午刚过那会儿。陈专家来看过，说等您掌眼后再记档。”
“让地下实验室把非洲试验区的滴灌时间和卫星图调出来，跟这条线比对一下。”
“是，刚才已经传话下去了。”
姜黎点了点头，搬了张矮竹椅，放在离树干半米远的树荫下。
海风穿过层层树叶，脚边那处伴生裂缝土包跟着她的呼吸明灭，金光每次亮起都会朝竹椅靠近少许。
她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树冠间漏下来的光斑。
这棵树从一粒小种子长到现在，根系已经越过海岛的盐碱地，北方的冻土和西部的荒滩，如今又在非洲的赤色沙地上留住了水。
右手手腕内侧的叶片印记渐渐发热。
这次的感觉既没有催生生机液时那么烫，也没有异地子树缺水时那么急。
姜黎坐直身体，抓住竹椅扶手，等着那股热意退下去。
脑海深处那本许久没有翻动过的图鉴自行翻开，已解锁的作物图标接连亮起，金光全部汇入中央那株通天巨树。
巨树顶端浮出一行微光小字。
【已解锁词条完成当前阶段反馈，宿主传承权限开启，母树核心页面仍处于封存状态，是否进入传承模式？】
姜黎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这权限怎么个传法？”
光球轻晃，字迹重新排列。
【系统能力可由宿主遗传给后代，是否确认？】
姜黎抓着扶手，半晌没有松开。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上次去京城领奖时，黑皮鞋磨破了脚，回来后月事便迟了几天，这段时间嗜酸，闻到食堂炖海带也会反胃。
她靠近母树时，脚边裂缝土包里的金光还会朝她腹部偏移。
图鉴已经给出了提示，卫生队的化验单却还没出来，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算。
“传承会不会伤着孩子？他长大了要是不乐意要，能退吗？”
树形图案中的金光收拢，新的字迹浮了出来。
【传承仅植入休眠权限，不改变胎儿发育。后代成年后可自主唤醒，也可永久放弃。】
姜黎又看了一遍，才把手覆在腹部。
“确认传承模式。”
手腕上的叶片印记亮了一回，暖意沿着手臂落进腹部深处。
姜黎坐在树下没有起身，旁边的哨卡队员看见她护着肚子，转身把消息报给了值班室。
金光从裂缝土包里升起，沿着地面靠近竹椅，落到姜黎脚边后，朝她腹部亮了一回。
过了片刻，土包里的光芒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姜黎抬头看向母树，树叶间漏下来的光落到她脸上。
她护着肚子，低头说了一句。
“这孩子往后要是也乐意种田，倒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