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钱宗衡把新换的记录本摊在木桩上，先核对树冠位置，再朝陈芝兰招手。
“昨晚到今早，高度添了多少？”
“六十二厘米，主干粗了五厘米。三朵花未闭合，花心的叶形光点比昨晚更亮。”陈芝兰翻过一页，补上空气样本的检测结论，“样本已送交实验室，轮换观察人员无头晕心悸反应，体能疲劳缓解可持续两小时左右。”
姜黎提着喷壶立在白线外：“中心土干没干？”
“含水量未降，不用浇。”
姜黎拎转喷壶径直朝北坡木门走：“那便不添水。它会寻地气，多浇反而泡烂表层浮土。它不喝，旧院的通络草还等着润根。”
绕过木门，姜黎先将通络草根部润透，转身查探那片特种棉花。
棉叶比前几日厚实了一层，棉桃下方新抽的枝杈已有筷子长，连墙根两株野草也支棱起叶片。她蹲身拨开表土，指腹捻了捻湿泥。
“钱老，您来看看，这土比前两天黑了一圈。”
钱宗衡跨进旧院，脚步卡在竹篱笆外：“手别动那一撮。芝兰，取对照样，落点离药圃远些。”
陈芝兰当即打开采样箱：“昨日午后的数值作废，现在重取。”
“墙外十米再挖一份普通土。”钱宗衡盯着那撮黑泥，“避开后院原本的母土底子。”
当天中午，化验单送回北坡。
陈芝兰将两张单据并拢，指尖顺着数值下移：“后院土样微生物活性比昨日午后飙升百分之一百六十，墙外十米对照点高出百分之八十二，有机质累积速度暂缓于活性增长。”
姜黎正将一根歪斜的棉枝扶回竹架，闻言转过头：“泥还是那些泥，一天工夫就能自己肥起来？”
“肥力沉淀需要周期，眼下激增的是土层内部的生命代谢。”
钱宗衡接过化验单，抬眼望向北坡方向：“母树在向外调动整片地脉，它往上抽一截，辐射圈就跟着扩一圈。”
“只要别霸道地抽干外头的肥气就成。”
钱宗衡将单据按在桌角：“外围监测点地力非但没降，各项读数全在攀升。”
姜黎这才松开棉枝，拍净掌心碎土：“那它还算懂规矩。”
第三天清早，常规测高标尺彻底报废。
陈芝兰指挥技术员退至墙根，用测距仪反复校准两遍，核对完记录纸方才报数：“树高十米二，主干胸径一米四，两人合抱不拢。树冠仍在纵向拔高，未见大幅横展。”
钱宗衡仰得脖颈发酸，索性退到院门外：“昨日此时才六米七，一夜蹿了三米多。中心温度呢？”
“主干表皮二十八度，次坑土包二十九点一度，二者逼近。”
钱宗衡一把翻到土包记录栏：“第二处隆起还没破口？”
“没破，高度分毫未变。”
姜黎沿着白线转了半圈，视线落向母树探往旧院的侧枝：“这根枝条再往前拱，就得撞墙头了。”
谢淮舟拉出卷尺量完砖墙与枝梢的间距，收回尺带：“还剩一米八。要不要调工兵把这段墙拆了？”
“先别拆，它若有心避让，自己会拐弯。”
午后再看，那根侧枝果真凌空抬高半米，顺着墙头上方斜穿过去，未碰落半块红砖。
谢淮舟立在树影边缘，抬手替姜黎遮住枝叶间漏下的烈日：“昨晚还怕它压垮药圃，这回踏实了？”
“踏实一半。它认得砖墙，未必肯让着棉花。”
“真要遮了光，我带人把竹架挪去向阳处。”谢淮舟收拢卷尺，目光扫过饱满的棉桃。
“根须动不得，架子倒能挪。可你别领着一帮战士进来莽撞拔苗，通络草沾铁即伤。”
“记着呢，比作战条例还置顶一条。”
姜黎将喷壶塞进他手里：“记着就帮我拎壶，光嘴上应承不算数。”
第四天，母树继续纵向拔高，旧院药圃与棉花长势安稳。
第五天，生长重心转为横向扩冠。巨型树冠自北坡中央向四面铺开，遮蔽大半新地，红砖墙上尽是斑驳树影。
钱宗衡领着人连换三处测位，依旧窥不全冠顶的金花：“冠幅三十七米，最外侧枝梢已越界。枝条遇屋顶及电线均自行绕行，零触碰。”
陈芝兰合上测距仪，指尖点过木门外的空气检测箱：“五十米内五处监测点的土壤微生物活性，比岛内对照地均值暴涨百分之三百零六。近树区氧气读数经二次复核，高出对照点百分之九。”
年轻技术员喉结滚动：“钱老，单这一棵树，抵得上一整座原始森林。”
“先记实数，少下空泛结论，原始森林的根系也没这等铺展速度。”
姜黎从旧院取来一只竹筛，稳稳接住母树飘落的几片干燥花膜：“这东西能收吗？”
钱宗衡快步上前，鞋尖在白线外急停：“自然脱落的可收，严禁上手采摘。装入避光盒，分三份建档留样。”
“瞧着跟干谷壳没两样，您倒当金叶子存。”
“寻常谷壳能让方圆五十米的土壤活性翻三倍？”
姜黎将花膜拨进竹筛，指腹搭在筛沿上：“那不能，可谷壳能塞灶膛引火做饭，这玩意儿眼下还不晓得能干啥。”
第六天夜里，母树冠顶彻底碾压岛上原有的乔木。外围岗楼急报，东坡收割区已能肉眼捕捉到树冠溢出的金光。
戴国安赶赴北坡时，谢淮舟正拿着图纸核对遮蔽死角。
“外围保密情况如何？”
“陆地观测角全部测算完毕，岛内可视区域均增设双岗警戒，对外口径统一封死为特区生态试验林。”
戴国安目光越过砖墙望向海面：“海上封锁线呢？”
谢淮舟翻开巡逻记录本：“巡逻艇已外扩三海里，民用航线临时改道，未经许可的船只进不了目视圈。”
戴国安颔首，转头看向姜黎：“今夜还会蹿个头？”
“树皮底下还在走东西，没消停。”
姜黎抬起手掌贴上主干外侧，粗糙树皮上的金色叶纹应声亮起一圈。那纹路与她腕间的叶片印记严丝合缝，细密金线顺着树干直冲冠顶，另一端深深扎入地底。
谢淮舟护在她身侧：“里头什么动静？”
“暗河在树皮下奔涌，流速比泉水急得多，掌心能摸到它一股接一股往上顶。”
谢淮舟低头打量她的右腕：“手腕疼不疼？”
“不疼，它认得我。”
第七天傍晚，树顶终于定格在三十米高空。
陈芝兰每隔半小时复测一次，连测四轮，数值再无跳动：“树高三十米零六，冠幅五十二米，主干最粗处两人合抱尚余一截，生长速率已归零。”
谢淮舟陪姜黎立在墙外，哪怕隔着院墙，也能仰见母树撑开的参天巨冠。
“你估摸它最终会长成什么模样？”
姜黎端详半晌，轻轻摇头：“说不准，我总觉着它肚子里还有东西没掏出来。”
夜幕四合，树皮金纹逐条点亮，枝叶间气流涌动不息。北坡五十米内的监测箱同时爆出急促的蜂鸣。
钱宗衡立在树下，手中的记录本垂落身侧：“五十米内的地气信号，全在同一秒刷新了。”
陈芝兰俯身核对监测屏，姜黎却偏过头，视线钉在母树半米外的次坑土包上。
沉寂七日的土包边缘裂开一道细缝，缝底溢出的金光，正与母树纹路同频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