裤兜里的石头贴着腿侧，隔着粗布仍坠得慌。
姜黎直起腰，把小铁铲插在萝卜地边，拍掉手上的泥，转身往堂屋走。
她一只脚还没跨过门槛，竹篱笆外已经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竹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钱宗衡拎着深棕色工具箱进了院子，陈芝兰抱着记录本跟在后面。
“小黎，通络草冒新芽没有？”
工具箱搁上石桌，钱宗衡摘下老花镜，朝镜片哈了口气，又拿衣角擦去上面的灰。
“早上刚冒出来，瞧着还成。”
姜黎走过去，从裤兜里摸出那块鸽子蛋大小的灰褐色硬物。
“钱老，您先帮我掌掌眼。这东西要是值钱，我就交公。要是不值钱，拿去压咸菜坛子倒正好。”
钱宗衡伸到一半的手拐了个方向，先隔着镜片把东西打量一遍，这才用掌心托住。
姜黎朝金果树那边指了指，又在石头表面点了一下。
“就从那边翻出来的。花纹怪好看，我没见过这样的鹅卵石。”
午后的日头斜着照进院子，灰褐色的表面泛起暗光，那些弯弯绕绕的金纹也清楚起来。
钱宗衡伸手去够茶缸，眼角扫过那几道金纹，五根手指停在半路，再没往前送。
他弯下腰，脸几乎贴到石桌上，看了一遍，又摘下眼镜擦了擦。
重新戴好后，金纹还在那里。
“小兰，开箱子，拿高倍放大镜。”
陈芝兰掰开工具箱的金属卡扣，从夹层取出带刻度环的放大镜。
钱宗衡左手捏住石头，右手举着镜片，迎着日头转了半圈。
换到背面，他用指腹蹭了两回灰褐色外壳，又拿指甲刮过边缘。
没有碎屑。
“不大对……”
石头被他往光下送近了一点。
“表面摸不到风化砂粒，外头这层像钙化出来的硬壳。”
姜黎听见硬壳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刮了刮桌上的泥印。
“里头还能装东西？”
钱宗衡没顾上回答，只把放大镜偏向陈芝兰。
“石英和伴生矿不长这样。芝兰，你看金纹边上，那些散出去的细丝全连着。”
陈芝兰凑到镜片旁，托着记录本的手越放越低，最后抵住了桌沿。
“像管束……拿仪器扫吧。”
钱宗衡将石头放稳，只吐出一个字。
“测。”
陈芝兰从工具箱里取出那台饭盒大小的便携式光谱仪。
电源接了两回，指示灯才亮起来。
探头贴近金纹时，她的手腕悬在半空，没有碰到外壳。
绿光亮起，屏幕上的波形高高低低地跳动，滴声一下追着一下。
那些数字姜黎一个也看不明白，只能把两只手拢在围裙前，听着滴声越催越紧。
“真要是什么宝贝，您可别瞒我啊。”
“你先离咸菜坛子远点。”
钱宗衡的眼睛没离开屏幕，手往旁边摸了两回，两回都擦着茶缸把手过去了。
检测结束的长鸣响起，曲线终于固定。
陈芝兰低头去看结果，嘴唇动了动，又从头读了一遍。
“硅酸盐不到百分之五，碳元素相关信号和无法归类的有机钙化物超过百分之八十。金纹周围还有成片微孔，刚才在镜下能看见。”
她把记录本翻到空白页，笔尖戳在纸上，留下一团洇开的墨，却没写出字来。
钱宗衡关掉仪器，捏着石头翻来覆去地查，花白的眉毛越拧越紧。
“得按生物组织查……可都矿化成这样了，里头怎么还留着完整管束？”
姜黎伸手比了比石头的大小。
“跟埋久了的老树根差不多？”
钱宗衡摇了下头，石头仍压在他的掌心里。
“树根化石不是这副样子。现有的生物和地质图谱里，我没见过这种东西。你挖的时候，铲子碰到哪儿了？”
姜黎朝后院指了指。
“金果树旁边，挨着树根不远。埋得浅，我一铲子就碰上了。”
钱宗衡顺着她的手望过去，拇指还在那层硬壳上反复摩挲。
那块地前前后后取过十几次样，筛得连碎砖都没剩。
石头被他塞回姜黎手里，紧接着，人已经绕过石桌往后院去了。
“带上箱子，我去看土坑。”
陈芝兰合上仪器，金属卡扣还没扣牢，工具箱已经被她拎起来。
后院里，金果树的枝叶遮住半边地，旁边一垄黑土刚被翻开，小铁铲还斜插在泥里。
钱宗衡走到坑边，工作服下摆蹭上了泥也没顾得掸，屈膝蹲下去。
“小黎，是这里？”
姜黎用鞋尖点了点坑底靠右的位置。
钱宗衡抓住铁铲，顺着泥缝往下掘。
铲尖刚压进一截，坑底便传出咔哒一声，木柄顶得他虎口发麻。
陈芝兰手里的记录本往下一滑，被她慌忙用胳膊夹住。
铁铲被丢到一旁，钱宗衡直接把手伸进湿泥里。
泥塞进指甲缝，他扒了两下没扒动，索性跪下一条腿，把坑沿又掀开一块。
两块灰褐色硬物紧挨着金果树的须根，露了出来。
大小与先前那块差不多。
钱宗衡将它们抠出土，随手在裤腿上蹭掉泥，举到日头底下。
日光照透那层湿泥，硬壳里的金纹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起初只挪开细细一线，紧接着，旁边几道纹路也沿着管束往前游走。
钱宗衡没有把手放下来。
手臂渐渐撑不住了，两块碎片也跟着轻晃，钱宗衡依旧仰着头，连换只手都忘了。
“它……还在长？”
姜黎刚要起身，听见这句话，又蹲了回去。
“石头也能长个儿？”
她从竹篮里拿回洗净的那块，送到另外两块旁边。
三块刚一靠近，壳下的金线同时亮了一层。
姜黎看得稀奇，右手食指便往其中一块表面碰了一下。
左手腕立刻烧了起来。
热意从叶片印记往上窜，整条小臂又麻又胀。
手指还贴在硬壳上，她的脑袋已经嗡地响了一声，眼前跟着白了半瞬。
沉寂许久的超级物种合成图鉴自行展开，半透明页面横在视野正中。
平日显示作物词条的位置空着，只剩一行金字反复闪烁。
【母土核心碎片已激活，终极页面解锁倒计时：72小时。】
姜黎还蹲在坑边，脚底的麻意已经爬到小腿。
她扶住膝盖，第一下没能站起来，眼睛还盯着那行金字。
母土核心。
终极页面。
还有七十二小时。
她盯着页面底部找了两遍，那里空空荡荡，连个可以碰的地方都没有。
光幕闪了两下，自行收拢。
腕上的热意也退了，只留下一层细汗。
丝瓜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钱宗衡还捏着两块带泥的碎片，隔着镜片盯着她。
“小黎？”
姜黎过了半拍才抬头。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脸色怎么变了？”
她低下眼，把手指上沾的泥蹭到碎花裤腿上。
谢淮舟问起图鉴时，她都只能绕着说。
可要她当着钱宗衡的面说，自己脑子里刚跳出一行金字，那句话在舌尖转了半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姜黎扶着膝盖站起来，将洗净的碎片放回坑边竹篮。
动作轻得过了头，倒像怕碰疼了它。
“没瞧见别的。”
她避开钱宗衡的目光，伸手揉了揉仍在发麻的左腕。
“刚才那些金线在里面乱动，晃得我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