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逊发出的行动电报经过几处秘密中转站，仍在往赣南送，国内各地寄来的报纸和信件，已经先一步堆进了海岛军属大院。
传达室里，新送来的报纸摞了半尺高，油墨味混着海风，一直飘到东坡试验田。
通信参谋抱着剪报本和一摞信件，鞋底沾满了沙，跑进临时工棚时，胸口还在起伏。
“戴首长，钱老，嫂子，您几位先看看这个，北京和几个省城刚转来的，纸还热乎着呢！”
姜黎正蹲在墙根，用小木棍剔鞋底的黄泥。
她抬头看了一眼，把木棍在石头上磕了磕。
“啥东西这么沉，又是哪个省的农技站寄来的土壤样本？”
通信参谋把材料摊到木板桌上，报纸和信件混在一起，纸角蹭起一层细灰。
“画报和联名信塞了两大包，粮站还托人带了口信，传达室都快放不下了。”
钱宗衡刚从温室大棚出来，老花镜上还挂着水珠。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彩印画报，凑近看了一眼。
封面上，巴卡里部长站在联合国粮农组织的讲台上，双手举着巨型稻穗。
旁边的漫画里，一个挽着裤腿的农村媳妇拎着铁锹，脚下踩着几艘贴着膏药的破船。
大红字印在画面上方。
通信参谋把纸边压平，照着上面的字念了一遍，念到末尾，拿纸挡了挡自己的脸。
“这就是中国农民的力量，种田也能保家卫国，嫂子，画的是您。”
姜黎把木棍丢在脚边，伸手拿过画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手指停在画上那把铁锹旁边，她把画报举远了一点。
“这画的哪是我啊？我下地从来不穿红褂子，袖口窄，抡不开锄头。”
她低头扯了扯沾泥的衣摆，又看向漫画里的破船。
“还有这船，我啥时候踩过人家的船？画得也太不讲究了。”
戴国安从门帘后进来，听见她嫌袖口窄，拿内参挡了一下脸，清过嗓子才开口。
“这可不是谁随手画着玩的，北京和河南的宣传栏都贴着，几个厂矿还专门照着放大了一份。”
通信参谋从信件底下抽出一封厚厚的联名信。
“河南和四川几处大粮仓的乡亲们，看着地里的禾苗长起来，非要凑钱在县城广场给咱们这位无名女专家立座铜像。”
姜黎手里的画报一歪，差点掉进泥地。
她赶紧把纸塞回通信参谋怀里，脚跟往后挪了两步。
“那可使不得，我一个大活人，立啥铜像啊？我们老家那边，铜像都是给菩萨和祖宗立的，我还没到那个岁数呢。”
钱宗衡把信接过去，戴好老花镜，一行一行看下去。
“昨晚北京还来电话，问您什么时候能把下一批种植手册交出来，您要真闲不住，就去盯您的草药，别管外头怎么画您。”
这话比劝她收下铜像管用。
姜黎拽了拽卷起的裤腿，把那层干土拍进泥里，手里的小铁锹也跟着磕了一下地面。
“我就是种个田，哪能全算在我头上？地是工程兵推的，水渠是大家一块儿挖的，温室也是钱老他们搭的。”
她说到这里，越过众人看向门外那条下山的小路。
“后院那几垄草药还没浇水，我先回去瞅一眼。”
戴国安合上简报，在封面上按了按。
“嫂子，您先忙，下一批手册写完，农业部的人还得来找您。”
姜黎没接这句话。
她捡起小铁锹，连画报都不敢再看，掀开门帘便往山道上走。
起初她还顾着脚下的石头，走出工棚没多远，脚步便快了起来。
草帽在山道拐角晃了一下，转眼被坡上的灌木挡住。
钱宗衡这才拿起防水记录本，和戴国安走到工棚外。
坡上的田块已经分好区，一直铺到海边。
坡下的水稻已经抽齐穗，谷粒沉沉压着稻秆，海风一过，整片稻田都往同一个方向伏下去。
北坡的棉桃压弯了枝杈，温室里的九节通络草也遮住了垄沟。
钱宗衡翻开记录本，用钢笔帽点了点远处的稻田。
“我今早带人测过株高，又抽样估了千粒重，照这个灌浆速度，再过二十来天，第一批产出就能装车。”
他把那页记录翻给戴国安看，纸上的数字写得密密麻麻。
“母种分下去，各省的试验田就能接上，不会误了农时。”
戴国安看着稻穗，手掌在武装带上拍了一下。
“港口扣下的那批种子，也该没人稀罕了。”
远处山道上，姜黎已经走到了半坡。
她发现工棚外的人还站在那里，便用小铁锹挡住脸，加快脚步拐过山腰。
同一天下午，赣南山区外围的一所废弃民房里，窗帘被钉死在窗框上。
桌上的台灯只照亮一小块地方，牛皮纸档案袋压着手绘地形图。
几名队员坐在墙边给手枪压子弹，弹簧收缩的声音隔一阵便响两下。
猎鹰行动组的组长翻着刚送来的资料，红蓝铅笔夹在手里，笔帽已经被咬出了牙印。
络腮胡把一张地形图推到桌心。
“头儿，姜成那边进不去，村口新来了几个修路工，白天搬石头，晚上轮流守在路边。”
他把望远镜放下，镜筒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看着像工程队，走路的架势却不对，咱们的人盯了半天，一个抽烟的都没有。”
组长用红铅笔点了点姜成的照片，翻页时没有多看那张脸。
“姜成那条线已经被盯住了，村口新来的修路工全是军方的人，再往里闯，尸体都未必运得出来。”
墙边压子弹的声音停了，只剩台灯镇流器发出低低的电流声。
络腮胡把弹匣推上枪膛，盯着桌上的档案袋。
“约翰逊先生给的期限快到了，人带不回去，咱们几个回去也交不了差。”
组长没有回答。
他往后翻过几页，一张发黄的黑白一寸照从资料里滑了出来。
照片里的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拘谨地站在乡镇户籍底档前，辫梢压在洗旧的褂子上。
照片旁边写着三个字。
李秀兰。
组长用红铅笔沿着关系图往下划，笔尖落在她的名字旁边。
“来往这么少，她真会为这个人出来？”
络腮胡盯着关系图，没有急着接话。
组长抽出地方档案，翻到背面，用笔尖点住其中一行。
“十年前，姜家断过粮，李秀兰送过半袋红薯干，姜黎后来每次回乡，都会绕路去看她。”
络腮胡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组长把李秀兰的照片抽出来，夹进一张伪造的急救通知里。
“别碰她，让她家里人按旧信封上的部队代号发加急电报，只报病危，等姜黎自己提出离岛。”
台灯下，红铅笔在通知单的落款处停了一会儿。
组长写下一个乡镇卫生院的名字，墨水还没干，门外传来三声短促的敲门声。
压弹匣的声音断了，离门最近的两个人举枪对准门板，其余人退到墙后。
组长把通知单折好，塞进档案袋，朝门口问了一声。
“谁？”
门外没人回应。
络腮胡贴墙挪到门边，从观察孔朝外看了一眼，随后朝组长摆了摆手。
门被拉开一掌宽，一只旧搪瓷缸摆在门槛外，缸底压着一张刚洗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李秀兰正提着菜篮子走进邻县的集市。
她身后不远处，一个戴草帽的男人放下报纸，正朝拍照的人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