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国联合封锁的声明传遍全国后，第二天还没亮，几座大城市的粮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北方某省会城市的国营粮油店还没开门，大爷大妈们便拎着面口袋和油桶，把队伍排到了街口。
卷帘门底下留着一道缝，不时有人弯腰往里瞅。
“报纸上说，外国人连种子和化肥都不给了。地里要真断了种，粮店这些面还能卖多久啊？”
排在前面的老太太挪了挪油桶，桶底擦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一声。
“我家还有半袋面，我都没敢告诉儿媳妇。等门开了，能买多少先买多少吧。”
后面有人听见，悄悄退出队伍，转身往另一条街上的副食品店跑。
这样的议论不只出现在粮店门口。
早点摊上的油条凉了半截，工厂车间里的机器也迟了片刻才开。工人们围着当天的报纸，头版刊着外交部的抗议声明，油墨蹭得满手都是。
一名老师傅把报纸拍在工作台上，旁边的茶缸跟着跳了一下。
“合同都签了，船也到了港，他们说扣就扣。这哪是做买卖！”
没人接他的话。
靠门的年轻工人把饭盒盖紧，又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还剩半个冷馒头。他拿起来塞进嘴里，噎得端起茶缸灌了两口。
消息传得快的地方，大米和豆油刚摆上柜台便被围住。
各地广播从早上八点开始循环播放商业部的通告，国家储备粮库充足，能够保障全国人民的口粮供应。
可广播每播一遍，粮店外的队伍反倒又拐过一个街角。
远在南方大海深处的海岛基地里，日子看着仍和平常差不多。
上午九点多，阳光落进后院。
姜黎挽着袖子，拿一把小木勺，沿着昨天种下的预警藤撒草木灰。
覆过活性母土、浇过生机液水的土窝里，已经顶出一截寸把长的紫红色嫩芽。
芽尖挂着露珠。
木勺靠近时，叶片间响起轻微的噼啪声，姜黎的手停了停，又把草木灰往外挪了些，免得碰伤新芽。
昨晚广播里的那些国家和条款，她听得半懂不懂。
姜黎把木勺里的草木灰分得更细，又数了一遍冒头的嫩芽。
院门从外面推开。
小杰背着书包跑进来，鞋底带进一串湿泥点，额头也全是汗。
“姜姨，老师说外国坏蛋不给咱们种子啦！以后谁把米掉桌上，谁就没有小红花。”
他跑到菜畦边才收住脚，鞋尖差点踩进刚翻过的土里。
姜黎伸手把人拽回来，低头看了看那只悬在土窝边上的布鞋。
“老师这回没吓唬你。你上回塞进桌缝里的那几粒米，今天记得抠出来。去洗手，饼还热着呢。”
小杰缩了缩脖子，立刻把脚往后藏。
姜黎把木勺放回竹篮，拍掉手上的灰，牵着他往堂屋走。
墙根外，新冒出的嫩芽被海风吹得偏向一边。
等风过去，叶尖又抬高了一点。
姜黎切开鸡蛋饼时，两千公里外的京城，紧急部际联席会议已经开了两个钟头。
国务院、农业部、外经贸部与外交部的负责人围坐在长桌旁。
烟灰缸塞满了，茶水也早已凉透，会议室里仍没人离席。
农业部副部长程国栋捧着刚送来的统计材料，走到主位旁。
纸角被他攥皱了一块，递出去时，他又用拇指抹了两下，没能抹平。
“领导，凌晨汇总的数据到了。先前还是估轻了。”
周远山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
红笔标出的几行数字紧挨在一起。
七国单方面扣押了此前签订合同的进口种子，共计三万两千吨。
华北、西北等五个农业大省的春播计划受到影响，其中高产杂交玉米和抗病大豆高度依赖进口母本，缺口已经达到四成。
程国栋站在桌边，嗓子发涩。
“三万两千吨，一袋都没放行。五个省的春播期又不等人，再拖下去，适播期就要错过去了。”
坐在侧席的一名干部夹着烟，直到烟灰落在袖口上才抬手去掸。
没人催程国栋继续。
四成种源缺口摆在纸上，到了秋天，背后便可能是数百万吨粮食减产。
周远山盯着那几道红线，手指从第一页挪到第二页。
翻过去后，他又重新翻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文件夹才被合上。
“扣在港口的种子一时拿不回来。眼下先填五省的春播缺口，地不能空着。”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视线落到程国栋身上。
“启动海岛特种农业基地的一号支援预案。十二省领回去的超级水稻原种，原定试验田不能动。基地备用库再调一批，优先送到五省适合种稻的地区扩繁改种。”
有人翻开地图，把几处稻作区用铅笔圈了出来。
周远山拿起另一支笔，在北方几片旱地上逐一落点。
“国内现有的玉米和大豆种源往这些地方集中。每块地适合种什么，让农技人员到现场定，别坐在办公室里分种子。”
程国栋翻开笔记本，笔尖划破了纸。
他换了一页，把戴国安、钱老、军列和专机依次写下。
写到专机时，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团墨。
旁边有人把备用路线图递过来，他接得太快，几张纸散到了桌下。
程国栋弯腰捡齐，重新坐直。
“散会我就联系海岛。军列走内陆，急需地区由专机先送。”
“涉外继续交涉。外经贸部去找南美和东欧的渠道，能运回多少化肥就运多少。国内现有种源全部重新清点，别再给我漏出第二个缺口。”
会议桌两侧响起纸页翻动声。
任务被一道道分下去，机要员进出数次，门始终没能彻底关严。
这场牵着全国饭碗的会议，一直开到深夜十一点半。
各部委负责人夹着卷宗匆匆离开，几只没来得及收走的茶缸还摆在桌上。
周远山没有马上走。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领口，又把桌上的一页文件吹落到地毯上。
窗外还有车灯经过。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上面印着海岛特种农业基地备用种源调拨申请。
申请栏下方，调拨数量仍空着。
周远山拿起笔，在空白处停了许久。
“小姜同志，备用库里的那批种子，明早可得装上飞机啊……”
墨水落下来，先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