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兆帕的红字在数码显示屏上跳出来的那一秒，外头并网供电的两台军用发电车同时传出一声闷响，排气管里喷出一股黑烟，转速肉眼可见的掉了下来。
主控台上的超载警报器叫个不停，红蓝交替的警示灯把刘大为那张满是机油的脸照的一阵红一阵白。
“五千一百兆帕，五千两百兆帕，超量程运行百分之四，主液压泵泄压阀失灵，横梁弯曲度到头了！”
安全员冲到主控台前，拽住刘大为的胳膊往后拉，扯着嗓子干吼。
“刘工，不能再拉了，再拉龙门架就要原地崩断了，里头的样本也会被飞出来的铁片子毁掉的！”
刘大为盯着样本，手指在增压阀上停了一下，等着最后一个读数，直到安全员拽住他，才松开阀柄。
可还没等他去够旁边的紧急泄压杆，龙门架顶端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动静，粗大的金属构件在内部彻底折断。
主控台上的红色数码显示屏闪烁了三下，最终定格在了一个数字上。
五千三百兆帕。
下一秒，配电箱里窜出一团火花，电闸跟着跳开，三盏防爆强光灯接连熄灭，两台军用发电车跟着停摆，前院的轰鸣声一下断了。
浓重的水雾还在半空中飘散，除了顺着防爆玻璃罩往下淌的水声，空地上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堂屋里，姜黎只觉得右手腕内侧有什么东西轻轻破开了一层壳，一股温凉的气流流遍全身，把刚才那股灼热感冲刷的一干二净。
脑海深处，那本超级物种合成图鉴翻到了全新的一页，金光大作。
【极限物理反馈数据吸纳完毕（实测峰值：5300mpa，未达作物破坏极限），守护者气运共振完成，超级物种合成图鉴第二阶段演化正式完成！】
【高阶催化合成模块已激活，当前可每日自动汲取母土游离活性生成高阶万物生机液一滴，金穗修复果幼苗生长停滞灰雾已驱散！】
姜黎眨了眨眼，看着脑海里那个悬在图鉴上方正转着圈的小巧翠玉瓶虚影，心里头悬了好几天的心事总算落了地。
“太好了，后院那五棵小果苗总算不用饿肚子了。”
她抬手拍了下大腿，转头看了眼后院方向，确认幼苗终于有救，这才拉开堂屋木门往外探头，谢淮舟伸手没拦住，只能扶着门框跟了上去。
门口站岗的三个年轻博士还维持着刚才扒门缝的姿势，这会儿全直愣愣戳在台阶上，扭着脖子盯着院子中央那台冒着青烟的大家伙。
姜黎见外头没了动静，提着裤腿迈过门槛，想凑过去看看自家那块弹弓皮有没有被扯坏，刚走到黄线边上，就被两个反应过来的警卫员客客气气的拦在了防爆观察窗外头。
“姜研究员，里头机器刚超载停机，液压管路还有残余高压，您站在这扇防弹玻璃墙外头看就行，千万别进去。”
姜黎只好停下脚步，扒着那扇临时竖起来的透明防弹玻璃墙往里头瞅，谢淮舟顺势站在她半步之后替她挡风，左手扶住了门框，等胸口那阵疼过去才迈步。
只见龙门拉力机那根粗壮的精钢横梁已经彻底弯折变形，主液压缸的密封圈裂开道大口子，暗红色的液压油顺着底座流了一地。
而在那两只崩断了锯齿的钨钢夹具中间，那条被拉长到二十二厘米的暗金色树皮，随着机器的泄压，正一点一点慢吞吞的往回缩。
一秒，两秒，三秒。
它当着现场所有顶尖材料学专家的面，完好无损的缩回了原本的十五厘米长，连上头那两道被弹弓麻绳捆出来的浅印子，都分毫不差的恢复了原样。
这台用来测试洲际导弹和运载火箭外壳的五千兆帕国家级试验机，竟被一块农村媳妇用来做弹弓的老树皮，硬生生给拉趴窝了。
“哎哟，这铁疙瘩看着挺结实，怎么比我从供销社买的纳鞋底麻绳还不经拽呢。”
姜黎贴着玻璃小声嘀咕了一句，谢淮舟听的眼角抽了抽，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往回带了半寸。
刘大为站在满地液压油的操作台前，直勾勾的盯着那块恢复原状的树皮，两条腿发软，顺着操作台的铁梯子，一点一点的滑坐到了防沉降钢板上。
一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足足过了五分钟，操作台周围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过了好一会儿，刘大为撑着满是油污的钢板，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没去管地上那件军大衣，一步一步走到防爆玻璃罩前，伸出哆嗦的手推开侧门，用满是老茧的指腹，轻柔的摸了摸那块还带着余温的树皮。
摸了三下之后，这个在戈壁滩和实验室里熬白了头发的汉子慢慢转过身，面对着站在黄线外的戴国安，张了张嘴，沙哑的嗓音在夜空下传出去老远。
“老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戴国安笔直的站着，没有说话，只是眼角周围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刘大为抬起满是机油的手，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又指了指黑沉沉的大海方向，嗓子眼发干，连呼吸都变得短促粗重。
“咱们的潜艇下潜深度，有希望突破一千米，往后在水下藏得更深，装备也能跟着往前走……”
说到这里，刘大为抬手擦了一下嘴角，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过了片刻才继续。
“这意味着咱们的海军装备，终于有一样东西能往前赶一大截！”
话音落下的瞬间，站在旁边的年轻博士丢下记录板，蹲在地上捂住脸抹眼泪，钱宗衡背过身去擦眼睛，没人再顾得上记录。
防弹玻璃墙外头，姜黎裹着谢淮舟的旧军装，看看蹲在地上痛哭的博士，又看看肩膀直抖的刘大为，满脸困惑的转过头，拽了拽钱宗衡的袖口。
“钱老，他们这是咋了，是不是把公家的机器给弄坏了，怕回去挨处分赔钱啊？”
她一边说一边往兜里摸了摸，捏着里头攒下的几十块钱津贴，盘算着存折上那点钱够不够帮刘工垫付焊铁架子的手工费。
钱宗衡没立刻回答，老头儿慢慢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用衣角仔仔细细的擦了擦镜片，又抬手在自己通红的眼角上按了两下。
他转过身，视线越过姜黎的肩膀，落在了堂屋门槛内那个装着半簸箕碎树皮的竹编家伙事儿上，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没事，机器坏了有国家修，他们啊，是高兴的，不过小姜同志，你屋里那半簸箕边角料，从现在起不能再放在堂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