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消息留在礼堂侧厅，姜黎已经赶回一号楼。
推开院门，张嫂放下手里的豆角，朝她比个噤声的手势，又指着堂屋。
“刚醒，趴桌上揉眼睛呢。没哭，乖的都不敢让人大声喘气。”
姜黎点点头，把搪瓷茶缸搁在窗台上，踩着门槛进了堂屋。
小杰身上的毛毯滑到腰间。
本来仰头看着墙上的奖状，还有谢淮舟那张穿军装的单人照，听见脚步他缩回脖子，两只脏手扣紧八仙桌边沿。
“婶子，我妈开完会了吗？是不是去给我买荷包蛋了？”
姜黎抽走毛毯，叠好放在长条凳上，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不烫。
中午那碗鸡汤灌下去，孩子脸上总算添了血色。
“你妈单位临时派她去外地学习，得过阵子回来。住婶子这儿，把算术本拿出来写会儿，我给你弄口热的。”
张嫂手里的半截豆角掉进竹匾。
她撑着膝盖起来，几步堵到姜黎面前。
“哎哟，你才开完会，进屋坐着吧。厨房里还有白面馒头，我给孩子热热，再卧个鸡蛋，犯不着你碰锅。”
话没说完，张嫂已经按住姜黎的肩膀，要把她往椅子上塞。
谢淮舟在南疆雨林里啃生树皮都没抱怨过，回家端上姜黎做的饭，却总要瞄一眼水缸放在哪儿。
那锅鸡汤也是张嫂看着火候煨的。
真让姜黎独自在厨房忙活，能不能吃还是小事。
“馒头干巴巴的，哪顶饿啊？我给他做鸡蛋焖面，再放把后院的青菜，灶膛都不用烧多久。”
张嫂的手还停在她肩上，姜黎从旁边抽走那条洗的发白的旧围裙，往腰后一系，钻进偏房厨房。
拦不住了。
张嫂站在门边，回头看了眼正在翻算术本的小杰。
孩子才住进来半天，总不能这就往外赶。
偏房里响起风箱的声音，铁铲很快刮过锅底，声音听的人牙根发酸。
焦煤味顺着门缝钻出来，里头还混着糊面味。
张嫂捡起半截豆角，掐了两次才发现，两头的筋早扯干净了。
没多会儿，姜黎端着大碗跨过门槛。
她左脸沾着锅灰，脚步挺利落。
“来，趁热吃。婶子给你多卧了个鸡蛋，外头的人想吃还轮不上呢。”
小杰放下铅笔，吸着鼻子往碗里瞄了一眼。
面条黏成一团，外头焦黑，缝里露着生面芯。
煎蛋的边糊透了，蛋黄却还往外淌，底下那点汤熬成了酱紫色。
张嫂往后退开，低头翻起竹匾里掐完筋的豆角。
把筷子塞进小杰手里，姜黎拖过长条凳坐到对面，胳膊撑着膝盖等他动筷。
中午脱骨鸡腿的香味还没忘，小杰咽了口唾沫，夹起一团粘住的面。
手抖的厉害，面团晃了两下才送进嘴里。
牙齿合上，小杰的鼻尖挤出一道褶。
不敢吐，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那团面还顶在舌头上。
外层梆硬，里头夹生。
盐味和碱味冲上来，焦糊气堵在喉咙口，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姜黎探过身，盯着他的脸等了片刻。
小杰瞄见她等着夸奖的模样，嘴唇动了动。
二号楼那扇贴着封条的门忽然挤进脑子里，他立刻把摇到一半的头收回来。
两手抓紧筷子，他费劲把面咽下去。
眼泪还挂在眼眶边，小脸努力撑开了。
“好吃，谢谢婶子！”
姜黎直起腰，拍掉围裙上的灰。
“锅里还多着呢。慢慢吃，我去给你端水。”
偏房木门合上，小杰从长凳上滑下来。
两手捧住大碗，踮着脚挪到铁皮垃圾桶边，他拿着筷子刮着碗底飞快转了一圈。
黑面团和流着黄水的焦蛋一起栽进桶里。
他又从竹匾边抓来一把豆角老筋盖在上面，端着空碗跑回桌边。
屁股挨上凳子，院门发出一声摩擦响。
一双沾着红泥的作战靴跨过门槛。
来人背着脱线的行军背囊，迷彩服被汗水浸过又晾干，肩头留下发白的盐渍。
谢淮舟站在青砖沿前，把小杰倒面、盖菜筋、端空碗坐回去的整套动作看了个齐全。
鼻子里闻到那股熟悉的焦糊味，他摘下作训帽，胸口震出一声低笑。
偏房里传来碗碰灶台的动静。
姜黎端着温水探出身，视线越过门框，落在高大的迷彩身影上。
手里的水泼上灶台，却没顾的上擦。
粗瓷碗放歪了，她扶了一次又一次，才把碗搁稳。
谢淮舟单手拎着作训帽，另一只手拍了拍背后的行军背囊。
“媳妇儿，我回来了。军舰还没靠稳，我就知道家里又是你掌勺。”
腰后的围裙还系着，姜黎快步冲进院子。
真到了谢淮舟跟前，她的脚停了，目光从他的肩膀扫到腰腹。
手抬起来，又在半空停了一下。
隔着迷彩服按上他的胸口和肋下，她摸的又快又乱。
“怎么提前回来了？信上明明说还得半个月。伤在哪儿，你别糊弄我。”
没等她摸到伤处，谢淮舟伸手将人抱住。
姜黎的额头撞上他的胸口，隔着迷彩服听见心跳，攥住他背后的衣料。
低头贴着她沾了油烟味的头发，他嗓子干的发哑。
“背心替我挡了一回，铁鹰小队都回来了，蝎子的老巢也端了。首长让我转道回岛，交接背囊里的物证。”
姜黎没松手。
摸到他后腰结硬的泥，手指在那里停了片刻，她把人推开一点，重新检查他的脸和脖颈。
谢淮舟由着她看，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进堂屋。
小杰端着空碗，坐的比墙上的军装照还板正。
“进门的时候，怎么瞧见沈参谋长家的外孙子，把你做的焖面全倒进铁皮桶了？”
堂屋里，小杰手中的半截筷子掉下来磕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