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和张嫂进小礼堂时，前头已经坐满了人，过道边加摆着木头折椅，只留出一条窄路。
离下午两点没多久，她们在后排边上落了座，姜黎把搪瓷茶缸放到脚边。
往常这时候，总有人隔着座位闲扯，今天有人刚要搭话，看见台上的戴国安，又把身子转了回去。
戴国安穿着常服坐在长桌正中，丁锐就在旁边，面前的材料没有翻开。
“今天只说上午二号楼抓捕沈曼婷的事，国家安全部门实施拘捕，当场查扣境外间谍机构汇入的款项，四十三万五千元！”
戴国安没碰手边的话筒，双手按着铺了绿军毯的桌面，后排也听得清楚。
前头几名军嫂坐直了，李玉兰把手缩回袖管里，用力抠着布料。
款项数目报完，戴国安一巴掌拍在桌上。
搪瓷茶缸磕了一下，水溅到绿军毯上，洇开一片深色。
“外头还有议论，说她不过画了几张草图、记了几个人名，犯不上判死刑……判什么，由司法机关依法处理，可她把东西卖给了谁，你们听清楚没有？”
他的视线从前排移向后排，原先侧着身子的人也坐正了。
“海岛已经划为国家特种农业战略特区，院内涉密作物的位置、种植情况，后勤涉密车辆的出入，都是保密内容，关系到国防安全和前线战士的性命！”
李玉兰松开了袖口，布料上留下几道皱褶，旁边的人挪动椅子，她立刻收回了脚。
“收钱给境外间谍递情报，查实了就依法严办，情节严重的，可依法判处死刑，拿家属身份、父辈功劳来求情，都没有用！”
姜黎脚边的茶缸挡住了椅腿，她往里挪了挪，缸底擦过地面的响动，让邻座转头看了她一眼。
台上的水还没有擦，戴国安也没有坐回去。
“从今天起，大院出入审查按最高要求执行，涉密情况不得私自打听、外传，发现有人套问消息，及时报告，散会！”
直到戴国安抬手示意，前排才有人起身，折椅接连响起来，过道窄，后头的人还得站在座位旁等。
姜黎拿起茶缸，刚跟着张嫂走进过道，孙卫国便从台侧迎了过来。
“姜同志，您留一下，首长有事要单独跟您谈。”
“行，张嫂你先回去帮我看一眼小杰，别让孩子睡醒了找不着人瞎跑出去。”
把挡路的木头椅子往里推好，姜黎等旁边的人过去，才顺着过道走到主席台跟前。
孙卫国随最后几名军属出去，警卫员在外面合拢大门，礼堂里只剩下戴国安、丁锐和她。
戴国安绕过长桌，指了指第一排最靠里的座位。
“小姜同志，坐下说，上午二号楼折腾出那么大阵仗，没吓着你吧？”
“我还是头一回见几十万块钱散在地上……吓倒没吓着，可这钱，怎么还跟我家后院扯上了？”
姜黎拉开椅子坐下，把茶缸搁在腿上，手掌贴着缸壁，等戴国安往下说。
接话的却是丁锐，公文包的拉链拉开，他从牛皮纸袋里取出两张放大的黑白照片。
“原本不想拿这些材料让你分心，戴将军考虑到你往后的出入安全，还是决定让你看看。”
照片递到了她面前，姜黎腾出一只手去接，茶缸跟着歪了一下，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手绘草图，线条歪扭，水井和遮阳帘的位置却标得清楚。
连她平时靠墙角放铁铲的地方都打了个大叉。
第二张拍的是一页作息记录，清晨喂鸡、去后院给那五株幼苗兑水，旁边都记着时刻。
姜黎先认出了自家的井，又把照片拿近了些，顺着那几条线找到院门。
戴国安站在她两步开外，指向照片上的方框。
“小姜，这些就是沈曼婷寄去港城换钱的东西，你院子里的植物位置，还有你每天什么时候做什么。”
姜黎捏着边缘发硬的相纸，指腹在那个代表自家菜地的方框上反复刮了几下。
茶缸还搁在腿上，她想把照片放到旁边的空椅上，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中午小杰抱着鸡腿啃，鸡汤沾到鼻尖都没顾上擦，吃饱后趴在桌边，她才拿了薄毛毯给他盖着。
那孩子这会儿还没醒吧……张嫂应该到家了。
她的视线落回照片，喂鸡的时刻后面，紧接着就是去后院兑水的时刻，写得密，连挤在旁边的小字都能辨出来。
沈曼婷在井边说酸话时，她听过就算了，总觉得对方嫌她是乡下来的，不愿意跟她来往。
可井的位置在这儿，她每天出门的时刻也在这儿。
那几次碰面，沈曼婷到底在看什么？
相纸底下还有一行手写时间，姜黎看了半天，丁锐往前挪了半步，她才抬起头。
“首长，我每天就是种点菜浇浇水，连句重话都没跟她说过，她到底图什么啊？”
丁锐已经伸出手，准备接回照片，听见这话，手又垂了下去。
戴国安张了张嘴，姜黎还在等他的答复，那张草图被她拿在手里，院门正对着他。
几百里外的港城中环，华盛贸易公司的铜牌还挂在办公室门口。
赵启明扯下监听耳机，砸在键盘上，额头的汗滴下来，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转手抓住桌角的防风打火机。
一沓印着海岛轮廓的文件被塞进废纸篓，火点着纸角，他松开手，往后退了退。
火苗从篓口蹿出来，最上面那页纸卷了边，底下却还露着没烧到的字。
五分钟前，内线通过单线联络传来一条加密暗语，海岛那条刚汇出定金的线被掐断了。
人和钱都被扣住，连转移的空当都没留下。
赵启明顾不上等文件烧透，拨开墙上的风景画，扭动保险柜的密码盘。
柜门打开，两本假护照和五六沓美钞被他塞进黑色皮包，包口撑着，他拽了两下才拉好拉链。
丰田车钥匙攥在手里，他朝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跑去，皮包擦过墙角，也没停。
太阳落山前得登上那艘快艇，出了公海……他把钥匙换到另一只手，推开沉重的防盗铁门。
后巷背阴，石板路上还潮着，刚迈出门，巷子首尾两头停着的三辆黑色轿车同时亮起大灯。
赵启明抬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看见几道便衣人影，左右都有人走过来。
他往后退，肩膀撞在铁门上，转身伸手去推，门只开了一条缝就推不动了。
门缝里，一根铁棍已经抵住了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