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婷把压在包底的手指抽出来，指腹沾着纸屑，她在裙边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八点四十，离银行开门还有一会儿，她却已经坐不住了。
镜子里的嘴唇红得扎眼，她用手背蹭了蹭，颜色没淡。
真红。
红得像要出门去接新娘子。
她趿着鞋挪到桌边，端起已经凉透的粥碗。
半口粥刚咽下去，胃里就翻了一下，她偏过头，吐进脚边的泔水桶。
钥匙卡在锁孔里，怎么也不顺。
她转了三回，才把门反锁上。
隔壁端着洗衣盆的嫂子探出头。
“今天煤票十点发，你知道吧？”
“知道，我出去一趟，回来赶得上。”
“又去供销社？”
“银行，有点旧手续没办完。”
沈曼婷没给对方再张嘴的机会，踩着碎步往楼下赶，鞋底几次蹭过台阶边。
出了家属楼，她才把步子放慢。
银行就在大院外两条街，路她走过无数次。
今天经过路边早点摊，连摊主低头找钱的动作，她都多看了一眼。
没人喊她。
也没人拦。
她走进营业厅时，墙上的钟刚指向九点，柜台后的人还在拆捆好的单据。
柜员隔着玻璃开口。
“办业务的同志，材料先拿过来。”
“我取钱，昨天通知过。”
沈曼婷把存折塞进槽口，通知单的边角却勾在拉链上，她拽了两下，纸才露出半截。
柜员核对姓名，又抬眼看了看她的脸。
“取多少？”
“先取一部分。”
笔尖刚碰到纸面，她的手就把笔杆攥住了。
“全取，全取出来。”
柜员重新看向那张被扯破的通知单。
“全部现金？”
“对，我有急用。”
“请稍等，大额现金要复核，取款单先填，金额大小写都要有。”
沈曼婷拿起笔，照着柜台上的范本往下写。
写到“万”字，她盯着下一格看了好一会儿，没想起笔该往哪儿落。
“这个写错能划吗？”
“换一张吧，这张作废，名字和金额别写串行。”
她接过新单据，舌尖抵着上颚，笔尖落下去又停了停。
第一张划坏，第二张也没写完，第三张才把金额写全。
她推回窗口时，掌心在台面上压出了一道汗印。
后院里，姜黎也拿着笔蹲在泥地边。
“这回您看清楚，昨天到这儿，今天往上抬了一点。”
钱宗衡把竹尺按在泥面上。
“高度没变，叶柄角度变了，你别把两样混着记。”
“长高也不行，抬头也不算，合着它得给您翻个跟头，才叫长啊。”
“你敢让它翻，我先把你那把铲子收了。”
姜黎把小铁铲往后收了收，只沿着外圈挑起一层干土皮。
“就松表面这一圈，您昨天答应过的。”
“答应的是破土皮，别往里挖。”
“知道，您在这儿盯着，我还能把它刨出来炖汤啊。”
陪着来的张嫂坐在板凳上笑出了声。
“你今早嘴就没闲过，谢队长那封信，比什么补药都管用。”
姜黎拿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汗。
“他说快回来了，回头再有信，我得问清楚哪天上船，别我汤炖好了，人还在海上飘着。”
张嫂把择好的空心菜丢进盆里。
“鸡汤到时候我手把手教你，先说好，盐罐得归我管。”
“怎么连您也惦记这个？老钱是不是在外头败坏我手艺了？”
钱宗衡盯着尺子上的刻度没吭声。
他的肩膀跟着动了两下，像是忍着没笑出声。
姜黎拿水瓢敲了敲铁桶沿。
“行，等我学会，头一碗就给您喝，省得您到处造谣我拿盐腌鸡。”
银行柜台里，现钞已经摞成了一座小山。
旁边的工作人员一捆捆点验，做着记号。
沈曼婷两只手趴在玻璃下沿。
“还要多久？”
“金额大，正在复核。你也得当面核清，取走以后再发现短少，就不好办了。”
“没事，我不赶时间。”
她嘴上这么说，视线却隔一会儿就飘向墙上的挂钟。
九点二十七分。
取款单重新推出来，让她确认签字。
她低头把“婷”字写得比平时大了一圈。
钱捆顺着槽口一摞摞滑出来。
“请当面点验，需要协助可以提。”
沈曼婷两只手在钱捆上来回摸，数到第四十捆，前面的数已经乱了。
她没再数下去。
现金一捆捆往手提包里塞，几捆之后，包口就鼓了起来。
拉链被她硬拽着划过齿沿。
手提包沉得坠手，提起来时，她的肩膀也跟着往下一沉。
她换到左手提，走了两步，又把包换回右手。
“手续齐了，单据收好。”
“我这就能走了？”
“可以。”
她把回单塞进口袋，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窗口。
柜员已经低头整理下一份材料，刚才那笔钱在他手里不过是普通业务。
沈曼婷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才提着包出去。
从银行门前的台阶走下去，她伸手摸了摸包口。
拉链合着。
旧衣裳盖在钱上，外人只看见一个鼓鼓囊囊的手提包。
后院里，姜黎把半瓢水顺着瓦盆边浇透，又用指肚抹掉苗情本上的泥点。
张嫂在旁边闲聊。
“谢队长回来，你是不是还得做两身衣裳？”
“得先看他瘦没瘦，旧尺寸不敢用，别做完挂身上漏风。”
“你给自己也扯块布，别回回都是他。”
“我上回发的新料子还没剪。”
钱宗衡接过本子，一眼看见时辰旁边画着一个歪斜的小碗。
“这又是什么意思？”
“提醒我中午学炖汤，张嫂教一遍，我总不能光顾着看苗，转头就忘。”
“苗情本上别记菜单。”
姜黎把那只小碗用铅笔圈住，旁边又重重补了两个字。
“这下成了，等会儿我撕下来抄过去。”
她舀起一瓢清水，淋净叶片边缘沾着的泥浆，嘴里哼着一支没有调子的曲子。
沈曼婷走到街口。
手提包已经换了四次手。
垫在肩头的手绢滑到了地上，她两只手抱住包带，没敢弯腰去捡。
一个拎着菜篮的男人从她身边经过，停在脚边捡起那块布。
“同志，你掉东西了。”
“不要了，脏了。”
她连头也没回，脚步已经带上了小跑，直奔大院的院墙。
包进了家门就好了。
只要塞进家里的衣柜底下，这钱就干干净净成了她的。
街对面，一个蹲着系鞋带的修车工站了起来。
他隔开一个路人，接过了拎菜篮男人留下的位置。
藏在立领里的对讲器响起一道回音。
“目标已经携款返回，距离院墙不到百米。”
“各单位就位。”
“把她回院子的路口全给我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