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曼婷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她盯着邮局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街口空着，邮局门前也没有等信的人。
她把窗帘放回去，转到桌边端起水杯。
杯沿磕在牙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信寄出去两天，港城那边连个回音都没有。
怎么会这么安静。
当初托人递话时，对方说得很明白。
只要情况有价值，钱绝对少不了。
五万美金。
换成人民币，足够在城里买一套带院子的大平房，再添上彩电和冰箱。
沈曼婷算了一遍，又算一遍，喉咙里慢慢泛起热气。
有了这笔钱，大院里谁还敢拿她跟姜黎比。
姜黎昨天系着那条旧围裙，站在周副总理身边揭牌的画面，又钻回她脑子里，胸口随之发闷。
她把水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沈曼婷又贴到窗边。
邮局门口还是没有变化。
她低头去抠衣角，指甲在布料上刮出白印。
就算查下来，她写的也是公开信息。
姜黎几点起床，每天去哪，特区扩建这种事，随便找个人问问都能知道。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还是没敢说出声。
可那张凭记忆画下来的后院草图一直压在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院墙，水沟，还有军方拿命守着的那几株苗。
首席研究员的招牌。
周远山亲自到场揭牌。
这些大院里的人都长着眼睛。
算不上什么机密。
沈曼婷抓起抹布，在本来就干净的桌面上来回擦了两遍。
抹布边缘蹭过桌角，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没过多久，她又回到窗边。
这回，街口多了一辆邮政自行车。
骑车的男人后座驮着绿帆布袋，抬头朝二楼窗户扫了一眼。
沈曼婷手一抖，赶紧把窗帘拉严。
她背靠着墙站了几秒，又抬手拍了拍胸口。
邮递员而已。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手却没有离开窗帘。
重新坐回床边后，沈曼婷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港城便笺。
纸边早被她捏得发卷。
背面只留着一句话。
“情况写实，自有酬谢。”
她盯着“酬谢”两个字，看了半天，才把便笺塞回抽屉深处。
她不知道，楼下拐角那辆卖早点的三轮车，车主已经换过几个人。
海岛国安专班监控室内，三块监视屏并排亮着。
左边锁定沈曼婷家的窗户，中间卡住大院出口，右边覆盖邮局所在的整条街。
侦察员低头记下每一次窗帘的变化。
“八点零五分，目标第一次观察邮局。”
旁边的人接过记录本，扫了一眼。
“记上。”
“八点三十七分，目标第二次观察。”
“继续。”
九点十二分，沈曼婷推开窗户。
楼下的邮政自行车刚停稳，她立刻把窗帘拽了回去。
侦察员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
“九点十二分，目标开窗，疑似受惊。”
丁锐站在屏幕后方，手里捏着一叠刚传真过来的绝密件。
“楼下骑车的人拍清楚没有？”
侦察员马上递上照片。
“邮政分拣临时工，今天负责跑腿，档案刚过了一遍筛子。”
丁锐扫过照片，直接放回桌面。
“盯住他，档案干不干净都别放松。”
旁边的红色保密专线忽然响个不停。
另一名情报员接起电话，听了一阵，转身递来一张薄电报纸。
“丁处，港城那边已经取信了。”
丁锐夹过纸片，先看了一眼落款。
“谁取走的信？”
“登记名赵启明，港城华盛贸易公司的挂名经理。”
情报员摊开三张连拍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浅灰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
“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他在中环私人信箱取件。”
丁锐的手指压住照片边角。
“接头时有别人？”
“明面上只有他一个。”
情报员抽出另一张照片。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平治，等了他八分钟。”
丁锐抬起眼。
“查他的出入境底子。”
情报员把卷宗推到他面前。
“近三年，他出境九次，四次去了欧洲，三次去了东南亚，还有两次混进美方商务团。”
“跟领事馆的人碰过面没有？”
“华盛贸易接待过西方参赞，私下在游艇会所碰过两次。”
丁锐把卷宗按在桌面上，纸页从掌下滑出半截。
“把他近三个月的资金和通话全挖出来。”
“要不要提请港城方面配合？”
丁锐没有抬头。
“先别惊动他，用现有渠道查。”
他转向左侧屏幕。
沈曼婷在屋里来回走，走到窗边，又折回桌旁。
她隔几分钟便碰一下窗帘。
手指碰到布料后，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已经开始自己找出口了。”
丁锐把照片塞进特制档案袋。
“她只要继续往外打听，后面那只手迟早会露出来。”
监视屏里，沈曼婷抓起桌上的电话。
号码拨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把听筒放回去。
隔了没多久，她又把电话拿了起来。
这回，她咬着牙拨完了号码。
接听的是大院里的家属。
她绕了几个弯，问邮局今天有没有自己的挂号信。
听到否定答案后，沈曼婷把听筒砸回机座。
侦察员把通话时间记在纸上。
丁锐看着那行记录。
“她最初搭上港城这条线，中间牵线的人是谁？”
“情报组还在筛。”
“把大院里接触过南下倒爷的人都拉出来。”
“名单恐怕得有两页纸。”
“十页也给我挨个过一遍。”
丁锐拿起专线电话。
“通知外围行动组，赵启明只是抛头露面的白手套，别碰他，看他把信交给谁。”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的确认声。
丁锐放下听筒，视线重新落到那张偷拍的照片上。
赵启明脸上的光影不自然，手腕露出的金表盘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刮擦痕迹。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中环，时间是昨日下午三点十七分。
赵启明拿到信后没有回公司。
那八分钟，他去了哪里。
丁锐抬眼看向情报员。
“赵启明离开邮筒后的轨迹图呢？”
情报员快步送来一组刚洗出的照片。
“港城暗线刚传回来的连拍。”
第一张，赵启明离开邮局。
第二张，他进入一家茶冰厅后门。
第三张，他钻进那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
第四张照片的背景，是一幢老旧唐楼。
赵启明推门下车前，车厢后座露出了另外半个人影。
暗角里只能辨认出半张瘦长的脸。
那人戴着金丝眼镜，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雪茄。
“送进高倍放大机。”
相纸浸进药水，影像一点点显出来。
新的照片递到丁锐手边。
丁锐看清那半张脸，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停下赵启明的线，全力挖这个人。”
他将眼镜男的半身照钉在白板最中央。
“我要知道他喝什么茶，见什么人，最近半个月有没有订过离开港城的船票。”
窗外传来军用吉普换挡的轰鸣声。
丁锐侧头看向左侧监控画面。
沈曼婷正啃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眼睛还盯着那扇窗。
她以为自己等的是五万美金。
监控室里，侦察员忽然把笔放下。
“丁处，目标又拨电话了。”
丁锐没有回头。
“接着记。”
同一时间，港城一幢旧唐楼里，赵启明把那只信封推到桌角。
车厢后座的眼镜男伸手取过信。
裁纸刀的刀尖挑进封口，正一点点拆开沈曼婷亲手封好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