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项文本送到桌上时。
郑维新翻开原料栏，视线停在最上面。
母株无果。
五株小苗成活。
挂果时间未定。
岛上报来的情况全挤在前两行。
后面的工程目标却洋洋洒洒压了三页纸。
助理抱着待盖章的材料，杵在桌边。
“按岛上的实数报了。”
“那句供应有保障，删干净没？”
助理腾出一只手，把纸页往后翻。
原先那句话让黑墨水重重涂了。
扩种计划后头，多加了一排小字。
要等幼苗的观察结果。
郑维新没应声，直接翻到有效性摘要。
受损细胞修复率那行边上，密密麻麻排着三轮独立验证的数据。
昨晚圈出来的疑点，边上全贴了记录索引。
助理的手指顺着滑下来，点在肿瘤方向那段。
“这段……要不要往前挪挪？”
“修复效果是摆在这儿。”
郑维新指节扣了扣桌面。
“可异常细胞的底还没摸透。”
“放太靠前，上头那帮人该真以为咱们连药都熬出来了。”
他又把那几行数字从头顺了一遍。
“原始记录备齐。”
“异常细胞没查清的地方，一字不漏给我补进去。”
郑维新抄起笔。
在工程目标后头，硬生生挤进长期随访与异常增殖风险评估几个字。
钢笔漏墨，洇透了纸背。
他从抽屉底摸出个旧信封，折了两道垫在底下。
门叩了两下。
病理组的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复核单。
“最后两张切片对上了。”
老周把单子往他面前一推。
“字全了。”
“后续观察的值班表排了没？”
一张薄纸从复核单底下抽出来。
上头的名字密密麻麻，独独空了郑维新的。
老周把表拍在他手边。
目光越过他肩膀，扫了眼窗根底下的折叠床。
“昨晚又没回。”
不是问句。
“枕头上还压着眼镜盒。”
老周拉开椅子坐下。
“合眼没有？”
“床都摊开了，怎么没睡。”
郑维新把那张值班表拨到一边。
老周没接腔，手背碰了下桌角的暖壶。
铝皮壳子冰瓦凉。
助理在旁边抿着嘴，赶紧把材料放下。
拎起暖壶就往外溜。
门一关，屋里静下来。
郑维新低头盯着总表，半天没翻页。
“老周。”
“你说这几轮的数，要是提取真能稳住……”
他指腹搓着纸页边缘。
“往后能成什么样？”
老周看着桌面。
“光是个稳定性，就够磨人的。”
“临床那边要是闻着味来要，咱拿什么给？”
“就这几页纸，可救不了命。”
郑维新抬起头。
“我没问下个月。”
“我问十年以后。”
老周视线落在那沓报告上。
“正常组织修复要是真控住了，有些没法下的刀，兴许就能下了。”
他摸了摸下巴。
“可要说治好……里头隔着的事，海了去了。”
郑维新没接话。
他翻到临床前研究报告的展望那页。
大半张白纸空着。
笔尖悬在半空，停了足足半分钟。
“若此因子实现量产，人类对抗癌症的进程，将提前五十年。”
最后一个字收笔。
他把没盖帽的钢笔往桌上一扔。
人靠进椅背。
门轴一响，助理拎着冒热气的暖壶进来。
见气氛不对，轻手轻脚垫了块破布，把暖壶放下。
老周伸手拿过笔帽，“咔哒”一声扣上。
眼皮扫过纸上那行字。
茶缸里的水凉透了。
郑维新把报告掉了个头，推到两人面前。
“这句话。”
他手指点了点。
“留不留？”
助理凑过来看了一眼。
手下意识攥紧了椅背。
“我想留。”
他喉结滚了一下。
“可五十年这数……咱拿不出账本算啊。”
老周把纸推回去。
“病分多少种，您比我清楚。”
“真能量产，也得一个一个试。”
他点了点那行墨迹。
“这字要是漏出去，被底下人拿去当招牌吹……”
“对躺在病床上的人来说，可不是盼头。”
郑维新指腹擦过纸面。
墨迹没干透，沾了一手黑。
“我知道。”
他抽了张草纸擦手。
“靠几张纸，保不住命。”
助理把涂改液推过来。
郑维新没接，重新把钢笔拔开。
“留在底档里。”
“上报的摘要，这句抹了。”
没有测算依据。
不列入验收指标。
一行行硬梆梆的限制条件，死死压在那句话下头。
老周看着他在结论和展望中间，拿红笔重重划了道杠。
报送的摘要被单独抽出来。
上头全是干巴巴的试验数据。
没有五十年。
连个零头都没有。
郑维新把钢笔插回笔筒。
“留个底。”
他把底档塞进牛皮纸袋。
“往后要是有人翻旧账，好歹知道咱们当年……敢往多大去想。”
助理挨个补齐页码。
印章悬在骑缝处，比对了两次。
“砰”的一声落下去。
红戳盖死。
立项申请、临床前研究报告、原始数据索引，分门别类装袋。
“送上去。”
郑维新把文件袋推过桌沿。
“受理回执捏稳了拿回来。”
“补件的活，找个喘气利索的盯着。”
桌面清空了一大半。
那本压在底下的旧台历露出来，还停在昨天。
助理顺手把旧页扯了。
“可算送走了。”
他把撕下来的废纸揉成团，扔进字纸篓。
“您今天……”
他回头看了眼折叠床。
“能回家吃顿热饭了吧？”
“去拟个函发到岛上。”
回家吃饭的事，被一棒子打回去了。
“告诉姜黎，申请递了。”
“原料卡脖子的事，也一并捅上去了。”
郑维新指了指那堆材料。
“告诉她，她种出来的东西，全有去处。”
“每一颗果子去哪了，全有账可查。”
他说完端起茶缸。
举到嘴边才发现是个干缸底。
咂吧了一下嘴，又搁了回去。
镜头切回海岛。
姜黎手里攥着遮阳帘的尼龙绳。
听完钱宗衡转达的函件，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往后要用。”
她把绳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
“还得指望这几棵苗慢慢往外蹦果子？”
钱宗衡把加密件塞回夹子。
“报告是递上去了。”
“可那帮拿主意的人还没点头。”
他看向棚里的几株小苗。
“眼下，只能指望它们。”
“行吧。”
姜黎把帘角往下拉了拉。
“但凡他们能多弄出点药来。”
她打了个死结。
“往后要是再碰上什么事，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人躺那儿，连个兜底的玩意都没有。”
钱宗衡没接话。
那五株小树还没半人高，连朵花苞的影子都没瞧见。
“郑老在报告里咬死了原料不够的事。”
他把文件袋夹到腋下。
“上头要是真想要成果，这供料的口子，早晚得撕开。”
姜黎弯腰把地上的碎土块踢开。
“那我就盯着这五棵。”
她拍了拍手里的灰。
“别等前头批了条子，我这后院先掉链子。”
钱宗衡转身要往外走。
观察室的技术员一阵风似的冲进院门，手里举着检测记录。
“钱院士！”
“叶面那组复核出了！”
他喘着粗气，指着表上的数据。
“反射和折射的参数，全变了！”
钱宗衡眼眶子一撑。
一把夺过记录本。
“光学表现……跟防弹结构的调整，严丝合缝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