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舟接过那本沾血的册子。
笔尖在纸上划得嘎吱作响。
名字签完，他把笔扔回给许成。
他瞥了一眼垫子上的人。
“还能贫，人没垮。”
“到了后方，别让他这张嘴把接诊的医生糊弄过去。”
许成把本子一合。
掌根重重压在封面上。
“这页记录我亲自交。”
“后方要是问起来，我得答得出这肉是怎么长的。”
他扶着旁边的弹药箱站起来。
起得太急，两条腿还在打闪。
“电报发脱离生命危险。”
“腹部贯穿伤照旧写。”
“复查和后送流程，一个字都别撤。”
刘铁柱躺在垫雨布上，手指抠着毯子边。
“我就是问问饭。”
“又没说要跟你们继续冲，防贼似的干嘛？”
谢淮舟一脚把手边的战术包踢远了点。
“老实待着。”
“敢乱动，我直接把你绑担架上。”
刘铁柱舔了下起皮的嘴唇。
“我就是馋嫂子腌的那口咸菜……”
许成把册子往贴身的防水袋里塞。
拉链拉死。
“能惦记吃是好事。”
“至于能不能吃，得等后方把肚子扒开，看看肠子漏没漏再说。”
指挥部里，电台滴滴答答响成一片。
前线战报递进来时，方虎手里的红蓝铅笔正停在坐标图上。
他抓过那页薄纸。
视线立刻卡在铁鹰突击队那一栏，没再挪开。
“三小时前报的危重，催着要直升机。”
“现在写体征平稳？”
他夹着烟的手指在桌上一磕。
“谁核的字？”
两份时间跨度极短的报告平摊在木桌上。
通讯参谋站得笔直。
“许成和谢淮舟双签核验。”
“刘副队目前意识清醒，没见二次出血。”
红蓝铅笔啪地一声扔在图纸上。
“腹部贯穿伤，外加失血休克。”
“在烂泥坑里待了几个小时，稳住了？”
方虎眼皮一掀。
“他们给灌仙丹了？”
参谋把单子往下翻。
指了指备注栏。
“前线没设备，只报了表层。”
“具体指标得等后方开腹探查。”
方虎屈起指节，在桌上重重敲了两下。
“我没问后方。”
“我问的是，这几个小时里，他们到底往刘铁柱肠子上糊了什么？”
参谋翻到背面。
是一张物料消耗表。
“填的是，使用了特种农业协作站配发的应急物资。”
“许军医特别备注，要求全流程密闭回收空包装。”
方虎扫了一眼那串古怪的单子。
一颗未知果实。
一包标红圈的粉末。
底下跟着一句：剩余物资全数封存，要求专人看管。
末尾还拿红笔加粗了一行。
原装铁盒，不得替换。
方虎脑子里忽然闪过出发前的画面。
那个被谢淮舟当命护在怀里的破饼干盒。
装咸菜的破玩意儿。
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把铁鹰副队的命给拽回来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话筒。
“接一线。”
“让谢淮舟滚来听！”
电台里刺啦响了半分钟。
那头传来谢淮舟的声音，带着点跑动后的喘。
“铁鹰报告。”
“零号地堡已控制，伤员平稳。”
方虎的视线重重压在单子上。
“十分钟止住内脏大出血。”
“六小时烂肉边缘收合。”
“换药的时候你在旁边？”
“全程在场。”
“许成亲自换的药。”
“让许成接！”
电台那头一阵杂音。
换上了许成沙哑的嗓子。
“大队长，皮外血止了。”
“但腹腔里头我没设备，根本看不了，直升机必须马上来。”
“运输机已经上去了。”
方虎在记录本上划了一道。
“人交接前，你给老子寸步不离地守着。”
“剩下的物资原样封存。”
“少一毫克，我扒了你的皮。”
一阵悉索声后，话筒又回到了谢淮舟手里。
方虎压低了嗓子。
“交火记录说，你胸口正面挨了一梭子冲锋枪。”
“医护单上怎么没你的名字？”
“衣服厚，没见血。”
“不影响战术动作。”
“能跑能跳，就当没这回事了？”
方虎气得直拍桌子。
“你媳妇弄来那件衣服替你挡了枪。”
“你是不是还打算拿肋骨去撞南墙？”
“回去马上做全套骨透扫影！”
“听见没有！”
“明白。”
“已列入检查名单。”
“剩下的清剿按计划走。”
“身上带着那几包药，不是让你拿肉身去试枪子的。”
“全头全尾地给我滚回来。”
电台掐断。
方虎点了点桌上的三张纸。
“盖绝密戳。”
“封袋，直接送基地特护病房。”
“人一落地，把全省最好的外科一把刀给我摇上手术台。”
“扒开肚子好好查。”
“结果越过所有流程，直接报给我。”
前线，潮湿的防空洞。
两名医疗兵抬着担架快步跑进来。
刘铁柱被往担架上移的时候，手指用力绞着绑带。
“哥几个稳点……”
他吸着冷气。
“肚子刚糊上点新肉，经不起大颠。”
担架员没废话，连人带毯子稳稳抬出地堡。
谢淮舟把装具包挂在担架尾巴上。
密封好的观察单塞给许成。
“路上盯紧血压。”
“有情况，直接用剩下的果子。”
许成一把锁死药箱。
拍了拍贴胸的内兜。
“空袋子我贴身放了。”
“那只铁盒，你塞自己包里。”
“这玩意儿现在太扎眼。”
“我怕半路出岔子。”
谢淮舟摸出那个磕掉漆的破铁盒，重新塞回战术背心的夹层。
“铁柱交给你了。”
许成盯着他胸前那块鼓囊囊的地方。
眼神复杂。
“你媳妇给的，那是免死金牌。”
“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人交到后方。”
直升机的轰鸣声逐渐在天际远去。
谢淮舟拎起步枪。
转身，一头扎进丛林深处。
硝烟未散的旧厂房外围。
铁鹰突击队正在废墟里做最后清场。
小周跨过一具烂泥里的尸体，蹲在塌陷的灶台边。
“队长！”
他用力招手。
“这边有发现！”
谢淮舟快步跨过断裂的砖墙。
灶膛的灰烬堆里，半埋着一个防水油布包。
边缘已经被火燎得发黑卷曲。
里头露出半截没烧完的纸质文件。
“别踩坏了。”
谢淮舟压了压手。
“叫取证的过来拍照。”
小周用刺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上头盖着的焦灰。
“不像是走私账本。”
他眯着眼凑近。
“上面画了等高线，还有建筑布局。”
取证员戴着白手套跑过来。
那份残破的图纸被一点点拼开，平展在碎砖块上。
谢淮舟用枪管拨开上面沾着的浮灰。
视线顺着建筑线条往下走。
一直落到图纸右下角。
那里写着一串加密代码坐标。
而在代码旁边的空白处。
赫然印着一排血红色的手写汉字。
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南方海岛特种农业协作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