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你走慢些，行李还在车上呢！”
次日，海岛家属院外，孙鹤年的喊声从土路上传了进来。
姜黎正蹲在菜畦边，手里捏着只豁了口的塑料瓢。
她刚把一勺兑了草木灰的水泼在青菜根上，水珠还没渗进土里。
听见动静，她抬头望向虚掩的院门。
郑维新顶着一头乱发撞开门板冲了进来。
这位北京来的老专家连鞋底都没顾上蹭，深蓝色的裤腿上糊了半片湿烂的黄泥。
他大步流星直奔菜畦，走到边缘才停住。
没等姜黎站起身，郑维新双手贴住裤缝，冲着她弯下腰去，行了个幅度极大的鞠躬礼。
姜黎赶紧站起来，脚跟踩碎了菜畦边沿的泥坷垃，退了两步才站稳。
手里的瓢歪了，大半瓢水顺着她的裤腿直往下淌，糊了一脚踝的泥浆。
她侧开半个身子躲开这礼，把破瓢往旁边的空塑料桶里一搁，木把搭在桶沿上。
两只手在印着碎花的旧围裙上使劲搓了几下，姜黎伸出手，却悬在半空，没敢真去抓郑维新的胳膊。
“郑老师您这是干嘛，有话好好说，我这一手烂泥可没法扶您啊。”
孙鹤年这时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托住郑维新的胳膊，扶着他直起腰。
刚下飞机就往院里赶，行李还丢在车上，孙鹤年连回头取一趟的工夫都没有。
姜黎这才看清对方的脸色，没再往跟前凑。
郑维新眼眶布满红血丝，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想开口，气却还没喘匀，抬了抬手，示意孙鹤年让他自己说。
姜黎主动往菜地里让了半步，给他腾出块干净点儿的青石板。
“姜同志，那果子拿去做实验，受损细胞修复率到了百分之六十，对照组只有百分之八。”
郑维新说到后面嗓子发哑，仍盯着她，等她听明白。
姜黎手里攥着的围裙角掉了下来。
细胞这词她从书上瞄过两眼，可那百分之六十究竟是个多大功劳，她心里完全没数。
真要顺着实验往下问，她连那些专业名词的边都摸不着。
郑维新双手扶着膝盖缓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绕开脚底下那颗刚冒头的菜苗。
“癌细胞的实验还得接着做……要是也有效，才有望给癌症病人找条活路。”
癌症这两个字，姜黎这回听懂了。
隔壁村的老李头就是生生疼死在床上的，到最后连口米汤都咽不下去。
“树上现在有五个，您全摘走吧。”
姜黎转头看向窗根底下那棵不起眼的破树。
细弱的枝丫里藏着两个金黄的果子，另一边还孤零零垂着三个。
这树平时就挡着路，她浇水总得绕着伸出来的枝条走。
前两天她自己摘了一个解渴，张嫂和李老师那边也顺手分过了。
她只知道果子甜，能解渴，根本不知道实验室已经把它列入绝密样本。
剩下这几个正好给这位大老远跑来的老专家带回去，省得人家又坐飞机折腾一趟。
机票钱贵得离谱，这老头跑到院门口，连车上的行李都不管不顾了。
姜黎往后退开，给郑维新让出一条直通那棵破树的道。
郑维新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从这根枝条移到那根枝条，五颗果子数完了，又往叶子后面找。
叶子后面没有藏着的果子，他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姜黎甩了甩手背上的泥水，顺着他的视线往树上看，这五个都给他了，还不够？
郑维新咳了几声，孙鹤年伸手替他拍了拍背，等咳嗽停下来，他才把后头的用量说出来。
“往后还要提纯，要是真能做到试药那一步，前前后后，至少得准备一百个。”
一百个。
姜黎看看郑维新，又扭头去端详那棵破树。
树干还没她手腕粗，风一吹叶子直打晃。
“郑老师，您自己瞅瞅，这树把皮扒了榨汁也凑不齐一百个，您当它是香蕉树，一结就是一大串？”
姜黎伸手拨开挡在眼前的枝条，把那根细树干露给他看。
孙鹤年赶紧挤到两人中间，朝郑维新连连摆手，把话茬接了过去。
“嫂子，那是后面几轮合起来的用量，没让您今天就凑齐，咱先把这五个收好。”
姜黎转过身，把围裙上的泥点子往下抠。
这棵树就一根独苗，余下的果子都在眼前了，她肯全给，也没法从别处再找出几个来。
郑维新掏出口袋里的布手帕，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
他顶着那双熬红的眼睛凑到树底下。
“上回您说能扩种，种子和枝条的法子试过没有，能再多种几棵吗？”
姜黎摸着下巴琢磨起来。
那几根枝条能不能插活，种子埋下去能不能出芽，她全没底。
普通种地的法子未必管得了这破树，系统里的存货她也得重新翻一遍。
院外还有持枪巡逻的警卫，她往后院多搬点什么，都得留意会不会被人看见。
后山种子的说辞在嘴边转了转，她没急着往外说，只把能答应的那部分告诉他。
“我尽力试试，可什么时候能挂果，您别指望我现在就说准。”
姜黎说完，仍等着他回应，直到郑维新点了头，才松开手里捻着的围裙角。
“农具、化肥，缺什么您告诉我，我回北京申请经费，恒温花房要是用得上，也一并申请。”
姜黎回头瞥了一眼地头那只漏水的破桶。
她平时用个豁口瓢就把活干完了，这老专家连花房都要给她搬过来。
往后院子里要是天天围着人，她那点秘密非露馅不可。
郑维新围着树干绕了半圈，没敢上手去碰那几个金果子。
走到树后，他又转过身，等着姜黎抬头。
“姜同志，这树到底是拿种子种出来的，还是用枝条扦插活的？”
姜黎脑子里正盘算着怎么把建花房的事推掉，低着头去扯粘在脚脖子上的湿裤腿。
她本来想说后山捡来的种子，话到嘴边却先蹦出了另一句。
“种子啊，系统给的。”
话出口，姜黎脚边一动，碰歪了那只空桶，搭着桶沿的木把滑下来，塑料瓢掉在泥地上。
她拍打裤腿的手停在膝盖前，湿布料还贴在脚脖子上，忘了再扯。
坏了，舌头没捋直。
姜黎抬起头，先看了孙鹤年一眼。
孙鹤年半张着嘴看着她。
郑维新也从树后头转出了身子。
孙鹤年没接话，郑维新也没接，姜黎原本还能听见鸡在刨土，这会儿只顾盯着他们的嘴。
先前说的是后山刨回来的野树，如今却说成了种子，偏偏还带出了系统……这话怎么往回接？
姜黎把沾着泥灰的手背到围裙后头，嘴唇碰了两下，到底没编出下半句。
郑维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巴朝她走近。
“种子，自己培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