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国安抬手敬礼，帽檐下的汗连成线往下淌。
外围调查由他亲自带队盯防，结果直报最高层，交代完这两句，他退开半步让出车门，视线紧追着驶出基地的红旗轿车。
姜黎拍打着围裙上的泥点，头也不回地钻进温室大棚接着规整稻穗。
接下来两个月，外围排查仍未结束，五省试验田陆续交齐实收记录，农业部的加急汇总终于到了。
顶层会议室里，程国栋翻到最后一页，原本等着听汇报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加急电报举到窗前，程国栋的拇指停在测产栏旁，迎着日光把那个数字看了三遍。
“一万一千五百斤。”
对面的干事递材料时碰歪了茶杯，赶紧把文件挪开，顾不上擦桌沿的水，先凑过去核对单位。
农科院副院长抢过电报，目光在华南试验点的表头上扫过，手指停在折合亩产那一排。
程国栋把另外四份加密译电全推到他眼前。
东北九千八百，华北一万零二百，西南九千五百，西北九千二百。
五份纸贴在一起，副院长逐个比对，最后扯过全国常规亩产的统计表并排比着，常规数字可怜巴巴地停在不到七百斤。
草稿纸上，五点算术平均一万零四十斤的结论被红笔圈了三次，达到常规亩产十四倍以上，副院长半天没说出话。
桌边的干事眼皮直跳，结巴着问是不是基层过秤的时候秤砣出了毛病。
程国栋拉开抽屉，把冲洗出来的照片连同底片袋放到桌上。
面积复核记录和两轮换秤单据都在里头，含水率与杂质扣除另附一页，现场照片按编号排开。
干事俯身逐项核对，在折算栏旁做了记号，又把有疑问的两张单据抽出来复查。
程国栋站直身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原定下午由他主持的会议另作安排，电报收进公文包，他随即出门赶赴试验点。
当晚的华北试验田外围，军用直升机带起的狂风吹得稻浪翻滚。
程国栋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泥地，鞋跟陷进松软的泥浆里也顾不上拔。
眼前尚未收割的试验田里，粗壮的稻秆挂满稻穗，垂下来的谷穗遮住了田里的水面。
满身泥巴的技术员跟在后头诉苦，说这稻秆硬得崩卷了三把镰刀，连收割机都堵了喂入口，停机清了两回。
程国栋蹚进田中央，弯腰捧起一穗，顺着顶端捋下几粒谷子。
谷壳硬得搓不开，他用指甲硬生生抠开外壳，剥出的米粒比市面上的特等精米还要大上一圈。
技术员在后头喊他注意脚下泥坑，回头却见程部长还半跪在田埂边。
程国栋把米粒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又闻，掏出手帕把连壳带米的谷子全包进去，小心翼翼往心口口袋里塞。
有一粒卡在帕子边缘，他屏住呼吸捏起来，重新掖进最里层。
晚风吹着他满脸的汗，他干咳两声清开嗓子。
“连夜申请专机回京，明天天亮前把全国推广报审材料铺在我的办公桌上。”
第二天清晨，军线电话直接打进海岛基地。
姜黎蹲在猪圈外头，拎着破镰刀铲墙根的野草。
林致远从实验室一路狂奔过来，黑框眼镜滑到鼻尖都顾不上推。
隔着两道猪圈围栏，他喘着气招呼姜黎，说有份材料要请她过目。
姜黎手里的镰刀偏了半寸，刀刃擦着胶鞋尖嵌进泥里，她抬起眼皮，将最后一把草根连根切断。
“你小点声嚎，我家猪都让你吓得不敢下嘴了。”
她抓起草茎扔进石槽，几头大白猪哼哼唧唧凑过来大口吞咽。
林致远等她走近，领她退到围墙内侧，确认陈芝兰守在通道口，才翻开文件夹，指给她看五点算术平均亩产一万零四十斤的数字。
姜黎站起身，就着墙根砖缝蹭去镰刀上的泥巴，把这个数字在肚子里过了一圈。
握着镰刀柄的手慢慢松了劲。
“才一万出头啊。”
她往自家后院看了看，琢磨着外头的水土到底不如自家的营养液管用，这产量比她预期的还要寒碜点。
林致远卡在嗓子眼的气差点没上来，抓着猪食槽好半天没顺过呼吸。
“这还嫌少？全国常规稻平均连七百斤的坎都迈不过去。”
姜黎没吭声，低头专心去揪袖口粘着的碎草叶。
林致远绕过围栏凑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袖口。
“五个试验点的首轮测产都核过了，程副部长连夜催报审材料，后续适种复核和扩繁，还得请你帮着备原种。”
外头的规划还没背完，院墙外头传来巡逻队换防的皮靴踩土声。
林致远合上文件夹，后面的具体安排留待进屋再谈。
姜黎提着镰刀看过去。
“全国都要种？”
林致远松开她的袖子，摊开手掌强调要挑水土合适的地方，种子派发下去还得专家组蹲点守着。
姜黎把镰刀扔在墙角，满院子的菜地绿油油一片，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嘴角才扬起来。
“以后大家都能吃饱饭了吧。”
谢淮舟刚带她上岛随军时，提过边境线还有穿单衣啃树皮的娃娃，这话她一直憋在心里。
她两只手在旧围裙上使劲擦，脚边的破塑料水壶却迟迟没去拿。
林致远背过身去，抬起手腕拿袖管蹭脸颊，姜黎这才弯腰去够那个水壶。
指尖刚摸到塑料把手，她手腕处的图鉴印记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她扯下长袖遮住红光，把水壶推到菜地边缘，转身去拎化肥桶打掩护。
“你别光盯着我哭，原种我给你们配齐，后面的苦力活得指望你们这些拿笔杆子的。”
水桶放平，她蹲下身舀水，壶嘴磕在桶沿偏出几分，凉水全浇在胶鞋上，她赶紧扶正壶身兑料。
测产结果的准数虽然没公开，大院活动中心却已经议论起林博士跑去报喜的事。
张嫂把毛豆往篮里一搁，半个身子探向李玉兰，问这回又是什么喜事，姜黎地里到底收了多少粮食。
李玉兰捧着掉漆的搪瓷茶缸，稳稳当当坐在门槛正中间。
“人家种出的稀罕物少了吗，林博士一早跑来报喜，我瞧着又有好消息，具体的可别问我。”
王嫂连豆荚都扔了，盘算着姜黎以后上报纸该算个什么级别，总不能还拿军嫂的眼光看她。
李玉兰喝了口茶，视线扫过家属院大门。
从前一口一个村姑，如今连她地里收了什么，都抢着打听。
一墙之隔的家属楼里，沈曼婷靠着沙发背，指甲勾住垫子上的绣线，扯出了一截线头。
厨房里没有半点热乎气，那块为优秀军嫂表彰提前备下的红绸，早被她揉成一团塞在柜底。
窗外又提起姜黎，张嫂和王嫂的笑声传进来，沈曼婷端着茶杯看向门口，半晌没喝上一口。
沈曼婷端起桌上的茶杯想喝水，杯沿磕在牙齿上，冷茶泼了她满手满身。
她把杯子重重砸回桌面，起身走进书房。
那台能转接外线的黑色座机就摆在书桌正中。
她爸在电话里的警告声在脑子里打转，让她离基地和姜黎远点。
可门外那阵刺耳的笑声偏偏在这时又高了八度。
王叔上回答应替她探底，拖到今天还没给回话。
沈曼婷走到门边，把书房门反锁，转身拽下电话听筒，把那本旧通讯录翻到最后一页。
王叔的号码就写在边缘，她照着数字去拨转盘，金属转盘嗒嗒地回弹。
最后一个数字拨完，她又低头对了一遍号码。
听筒里的回铃音响了一遍又一遍，她握着塑料手柄的手掌湿透了，依然不肯挂断。
监听室里，值班员戴好耳机，在记录本上写下拨号时间，笔尖停在下一行，等着电话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