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真机的齿轮转动声在农业实验室里响个不停。
林致远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托盘里滑出来的那半张纸，机器刚吐出末行字，连纸带托盘被他一把端了起来。
这份来自五个试验点的中期汇总报告，边缘已经被掌心的冷汗浸透了。
东北那组数据被拎到眼前，对照田里的常规品种才到膝盖，新苗子却足足窜高了一大截。
翻开华南传来的报告，上面附带的观察记录写的极短。
在那片稻瘟病爆发的地界，对照田里小半的稻株已经烂了根，而这批带着编号的新苗子，发病率低的几乎看不见。
桌上的茶水早凉透了。
林致远抓起茶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滴顺着下巴砸在华北那张报告边缘。
那片地已经旱了一个整月，传真上写着新根往干土深处多扎下去一拃长，看的人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杯子磕回桌面，袖口胡乱抹开水渍，哆嗦的手指已经拨通了农业部程部长的专线。
数字盘转回去的声音在房间里响的刺耳。
电话一通，他连称呼都忘了喊。
“五个点的数据全站住脚了……沾上土根就往深处扎！”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动静，只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林致远大口喘着气，把汇总表举到半空。
“按现在的分蘖数推算，只要抽穗期不遇上大天灾，产量绝对能把咱们现有的纪录砸个稀巴烂！”
农业部会议室里，程国栋挂断电话后一言不发，把林致远传真的汇总报告推到桌子中央。
对面坐着几个省厅派来的干事，窗外的风刮过玻璃，屋里没人敢开口。
红笔在报告末尾画了个圈。
“马上通知五个试验省，今天就把扩繁预案做出来。”
靠窗的干事合上笔记本，纸页摩擦的声响里，人已经急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程部长，离最终测产还有足足两个月呢……牵扯五个大省的口粮地，万一砸在手里，咱们这些人脱了这身皮都不够赔！”
程国栋抓起桌上的笔，敲在汇总表的数据栏上，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睁大眼睛看看上面的发病率，谁见过在稻瘟病重灾区还能长的发黑发亮的常规种？”
双手撑着桌子站起身，手指挨个点过对面的干事。
“现在不腾场地，等两个月后天大的粮仓砸下来，让全国农户空着手等地种吗！少提丢乌纱帽的事，出了乱子我程国栋担着，明早太阳出来前必须看到五省的培训通知！”
会议桌两侧很快响起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海岛基地的后院里，姜黎卷着裤腿站在水田中央，沾满黄泥的布鞋往泥里陷了下去。
水管里的水顺着田垄慢悠悠的往前淌，水流前面横着块挡路的硬土疙瘩，鞋尖刚递过去要去碾，院外铁门被人一把推开。
林致远连走带跑的冲进来，脚底在湿泥上打了个滑，整个人踉跄着差点栽进旁边菜地里，两只手却牢牢护着怀里的文件夹，半点泥水都没沾上皮面。
滑到鼻尖的眼镜都顾不上推，他站在田埂上大口喘气。
“姜黎，五个点的数据全出来了！”
姜黎转过头，手里还握着那截往下滴水的水管。
“林同志你慢点跑，刚翻的土滑，仔细摔着骨头。”
林致远把文件夹里的汇总表抽出来，几步跨下田埂，泥巴没过了皮鞋，他也顾不上看脚底的惨状，直接把那张挤满数字的纸怼到姜黎眼前。
“东北的苗子长的最疯，华南起了瘟病死了一大片，你给的这些连个黄斑都没长！”
密密麻麻的表格看的人眼睛发酸，姜黎往后退了半步，提着水管绕开他鞋底带起的泥水，把水管换到左手，右手甩了甩泥浆。
“没让你们白跑一趟就行……要是三天两头死一片，还得重新翻土补苗，怪累人的。”
林致远呼吸全卡在胸腔里，捧着那页纸的手抖了一下，盯着姜黎的脸咽了口唾沫，嗓音干哑破损。
“照现在的成活率和分蘖数估算下去，秋收多出来的粮食够几千万人活命……那是几千万人啊姜黎！”
姜黎走回田垄边把水阀关小了一点，水流浸透稻根旁边的缝隙。
弯下腰，刚才那块没碾碎的硬土块被她一把捏散，泥水溅了一手，随手在旧围裙上抹了两把。
“大院食堂发的米总是碎渣子，等这批收了，得给淮舟多留几碗……他出任务太伤身子。”
林致远张着嘴，满肚子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田垄那头，姜黎正弯着腰走过去，低头检查漏水的地方，为了拔掉一根杂草，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泥水里。
退回田埂上，鞋底的泥巴在草皮上蹭掉，报告重新夹回黑皮本，直到转身走进走廊被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入夜已深，地下保密室里的日光灯还亮着。
丁锐靠着椅背揉了揉眼皮，桌上的监控摘要停在沈曼婷那一行，整整一天她都没往外打过长途，连大院的门都没踏出半步。
技术科的小李推门进来，新译码的简报顺着桌面滑到丁锐手边。
冻的发僵的手指搓了两下。
“丁组长，刚截获一条港城打来的外线短频，接电话的是个全新号码，刚锁住大体方位信号就掐了。”
丁锐拿起简报，目光扫过纸面上的译文，后背离开椅背。
纸上只写着让海岛那边再摸一次，没有提人名，也没说具体要摸什么地方。
简报被拍回桌上，内线电话已经抄在手里，目光盯住墙上的海岛防务图。
“老周，东北角礁石群今晚再撒两组人过去，一直到姜黎家后院，哪怕飞过一只鸟也得查出是从哪边刮来的风！”
听着那头的确认声挂断电话，视线落回那份简报上，那个还没查清的新号码，至今还在岛上的某个角落里潜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