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舟把铁锹踩进b区的灰土，直腰擦汗时，余光从围墙边掠过去。
三号岗哨的探照灯底座又往左挪了一截。
他没急着抬头确认，只把铁锹往土里送得更深，宽刃切开泛白的硬土层，翻起一块块发灰的土。
灰短袖贴在后背上，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
他每一锹都落在差不多的位置，像是在翻地，又像是在清理一片排雷区。
姜黎提着粗布种子袋跟在旁边，捻起几粒灰褐色的种子撒进垄沟。
她凭手感落种，间距竟然一粒不乱。
“淮舟，你再往下踩两寸。这底下有层硬土壳，不敲碎，根扎不进去。”
谢淮舟照她说的往下压，鞋底碾碎硬壳，翻出来的土块果然带着一层灰色。
“这一块现在就撒种？”
“先翻出来晒晒，你往左边挪半步，别踩着我刚埋的坑。”
谢淮舟的目光从远处铁丝网上收回来，低头一看，胶鞋鞋尖离新撒的种子只差一点。
他收脚往旁边跨开，铁锹也顺手横在两人中间。
姜黎蹲下，把滚到沟边的种子拨回来，一颗颗按进土窝。
谢淮舟插好铁锹，弯腰替她捡剩下的几粒。
“你捡慢点，别把种皮搓破了。”
“知道。”
他把种子递过去，视线却越过她肩膀，落到三号岗哨的灯座上。
姜黎没抬头，手指还在压土。
“你从刚才起看那边三回了。”
谢淮舟收回视线。
“岗哨换位置，方便照清海边。”
“照海边用得着一天挪一回？”
姜黎终于抬脸看他，额头上全是薄汗，鼻尖还粘着一小点泥。
谢淮舟没接这句，只把最后一粒种子塞进她掌心。
姜黎看了看手里的种子，没再追问。
两人沿着垄沟往前赶，姜黎歇脚时，从兜里摸出两块自己晒的红薯干。
“给，别光顾着铲土。”
谢淮舟接过去咬了一口，红薯的甜味混着晒透后的焦香，舌根总算有了点知觉。
“自己晒的？”
“上个月那批吃不完，我全切了。放着也是占地方。”
她说得理所当然，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块。
谢淮舟把红薯干咽下去，掌心沾着的碎屑没拍干净，反而被汗水粘成了一小团。
姜黎看向基地里新搭的大棚。
那边几个专家蹲在地上记数据，手里的本子摊在膝盖上，连水壶都放得整整齐齐。
“淮舟，那些专家老师对我太客气了，我心里怪别扭的。”
“哪里别扭？”
“许成他们现在歇口气都要先问我。我不坐下，他们就抱着水壶站着。我让他们有事问我，可没让他们喝水也等我发话。”
谢淮舟把掌心里的碎屑捻掉。
“铁柱还等着见你呢，见面就要给你磕头。许成他们也是一样，你种出来的东西，他们舍不得糟蹋。”
姜黎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有这么夸张？”
“你去问问铁柱。”
她望着大棚那边，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把种子袋往肩上提了提。
“能帮上忙就好。”
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提着布袋继续往前面的空垄沟走。
“别杵着了，快干活。”
谢淮舟拔出铁锹跟上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圈铁丝网。
午饭摆在院子里的矮桌上，头顶撑着一块遮太阳的旧帆布。
姜黎蒸的杂粮饭水放少了，米粒偏硬，配菜是一盘炒老的豆角，还有一碗番茄蛋汤。
她端起大勺，连着往谢淮舟碗里拨了两勺。
“多吃点，你这几天下巴都尖了。是不是训练又折腾人？”
谢淮舟夹起番茄，低头把饭往嘴里送，筷子快得几乎没停过，番茄的酸甜也没在舌头上留下多久。
“没有，最近基地事多，睡得少。”
姜黎端着碗没动筷子，盯着他眼里的红血丝看了片刻。
“晚上别熬那么晚。我半夜听见你在院子里来回走。”
谢淮舟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海风大，我起来关了趟窗户。”
“关窗户用得着在院子里绕半个钟头？”
谢淮舟低头又扒了一口饭，粗瓷碗沿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
姜黎伸手去拿桌子中间的醋瓶，没再逼他。
“昨天郑教授来找我要果子，听说要拿去做动物实验。他那副样子，跟捡着金疙瘩似的。”
谢淮舟咽下嘴里的粗粮，目光越过她，落到贴近生活通道的那堵院墙。
“郑教授还在查，果子能治什么病，现在没定论。”
姜黎等了两秒。
“就这？”
“就这。”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
“你跟那些专家一个做派。话说一半，把人晾着。”
谢淮舟端起碗，又往嘴里填了一口饭。
“等郑教授查明白了，再告诉你。”
姜黎嘟囔了一句，把最后一口杂粮饭吃完，端着空碗进了厨房。
她进门后，谢淮舟还坐在原处，手边那只搪瓷杯连盖子都没碰。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姜黎踩着拖鞋来回走动，围裙后头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一晃一晃。
她头发里还别着那支旧铅笔。
丁锐昨天在通讯室铺开的海图，又在谢淮舟眼前浮出来。
那处缴获的坐标，正对着基地东北角的礁石群，离这条新辟的生活通道，只隔一层铁网。
窗下那棵金果树已经空了。
郑教授摘走了最后一颗，真正能让它重新结果的人就在厨房里。
谢淮舟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门口。
“我来洗。”
“统共就两个碗，我还能洗坏了？你去外头坐着。”
“我来。”
他从姜黎手里接过洗了一半的碗，拧开水龙头，站在水槽前冲洗。
姜黎靠着灶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在他结实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谢淮舟，你刚才吃饭就一直往墙外看。现在碗都洗干净了，还举在水龙头底下冲，你到底有啥事瞒着我？”
水流冲在碗底，谢淮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水龙头拧小，甩干碗沿上的水珠。
“工作上的事，脑子里在盘算基地排班。”
“盘算排班能把你折腾得觉都不睡？”
“你别跟着瞎操心。下午不是还要去大棚，看周婷她们浇水？”
姜黎鼻腔里哼了一声，擦干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她脚步慢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谢淮舟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扯过干毛巾擦手。
毛巾在他手里拧了又拧，边角都皱成一团。
院墙外，探照灯的底座再次转动。
三号岗哨的光束越过红线，停在生活通道外的礁石群上。
谢淮舟抬眼看了片刻，把毛巾挂回架子，走出厨房。
十二处暗哨都有人守着，可那张海图摊开以后，他再看这座基地，哪一处都不像真正封死了。
这天夜里，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谢淮舟闭着眼躺在木板床上，始终没有睡熟。
枯枝折断的声音在浅眠里被放大，梦里的几道黑影贴着墙根，越过外面的暗哨，翻进了后院。
窗户开着。
那些人顺着窗沿靠近床铺，脚步轻得听不见。
谢淮舟想撑起身，手脚却像被床板压住，怎么也抬不起来。
枕边传来一声布料摩擦。
他睁开眼，右手已经扣住枕下的枪托。
窗外的月光落在地砖上，院子里只有风吹过菜叶的沙响。
姜黎背对着他侧躺在里侧，呼吸平稳，手还搭在被角上。
谢淮舟松开枪托，把撑在床板边的左臂收回来。
木板没有发出声音。
他没再闭眼，手掌搭在枕边，听着姜黎的呼吸声，直到窗纸一点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