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宗衡伸手挡开一辆运水泥的手推车。
“地要种,配套的房子也得一块儿盖。”
姜黎捏着旧牙刷往墙根退,重型履带车从她面前压过去,荒坡上那半面土墙连着碎土一齐塌了。
她看了看车,又看向外头那排荷枪实弹的哨兵,牙刷尖上甩下几滴水。
“您管这叫盖配套房子啊?我还以为派几个人来翻土,谁知道连防空营都搬过来了。”
钱宗衡还没接话,周工已经戴着安全帽跑来,皮靴上全是黄泥,手里那沓图纸卷得发硬。
他把图纸摊到临时木板桌上,纸角被风掀了两回,只好伸手压住。
“姜同志,生活区已经核过了。生产区照这个方案走,您要改就趁今天,明早放样。”
“先别让我确认,我连自家灶房画在哪儿都没找着呢。”
姜黎盯着纸上挤成一片的方框,铅笔从自家小院划到原后院。
母株保护区、人员通道和运输线全挨在一起,连她家的灶房都快被线条盖没了。
“您带我到地边指吧。纸上这些斜道道看得我眼花,我连脚往哪儿落都不知道。”
周工把图纸卷回去,领她走到荒地边的标桩旁,指着几块空地讲地势和排水。
说到最后,他把手里的木桩递给姜黎,分区让她先定。
姜黎接过木桩,在脚边戳了戳。
“那就好办。这块种菜,那块种稻子,药草挨着钱老放,省得他老人家天天绕路。”
旁边拿记录板的年轻人抬起脸,钢笔停在纸上。
“您说的一号区和二号区,具体从哪儿分?”
“就我脚前这块。摘菜得天天摘,我提桶出来走两步就到,谁也别把菜地安排到远处去。”
周工接过铅笔,在图纸上沿着生活区边缘画了一条线。
菜地留在离院门最近的位置,水稻区单走供排水,药草区紧挨母株保护区。
姜黎看着那条线绕开自家院墙,才把木桩递了回去。
年轻人记完菜地,又把笔尖移到最南边那块晒得发亮的空地上,问她为什么不安排高架栽培。
“那边是风口。瓜架子立过去,半夜刮风还得我抱着架子睡,你们换个地方。”
周工转头找测绘人员要来风向资料,和手里的分区图对了一遍。
他抬手叫住正要放线的人。
“高架栽培挪到北侧,原来的位置留空。”
姜黎看着那块空地重新划线,手指在粗布衣摆上擦了擦。
“我也怕自己乱指。你们画一上午的线,我随口一指,回头全得重来。”
“幸亏您现在说,线还没落地。”
周工把改过的图递给记录员,等对方写完,姜黎又指向靠近猪圈的地方。
“排水沟别从猪圈旁边绕。下暴雨一冲,里头的东西全得往外跑,你们收拾起来也麻烦。”
周工沿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把另一条排水线圈了出来。
“生活污水和试验区分开走,不会进种植区。”
“浇水怎么弄?总不能又让我拎着桶,从井边跑一趟一趟吧?”
这回周工沿着种植区画了一圈,水阀和计量设备一处没落,连人工浇水的出水口也标了出来。
姜黎盯着图纸看了片刻,确认每块地都能接到水,才转头看钱宗衡。
“这才像来帮忙的。往后我这条胳膊,终于不用天天提桶了。”
大队人马开工后,姜黎提水的胳膊确实歇下了,脚底下的路却一天换一个样。
上午还能走的地方,下午已经拉起施工绳。
她提着菜篮绕到临时便道口,正好撞见周工在坑底检查排水管道。
“周同志,我早上只是出来摘把青菜,怎么回趟家还得重新认路?”
周工从坑里直起身,指向左边那条铺着碎石的安全通道。
“管线入地以后,这片会铺平。通道口的指示牌过两天补上。”
“牌子别写那些专业词儿,直接写回家往这边走。我看得懂。”
钱宗衡在后头听见,抬手叫住施工人员。
没过多久,通道口立起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箭头指向生活区。
忙了七天,基地外围的墙一段段立起来,门岗玻璃也装好了。
旧菜畦被围在保护线里,连一棵葱都没伤着。
周工领着姜黎去查验先完工的种植区。
五千平方米的基地沿着老院子铺开,分区牌子立得笔直,临时实验室还在赶工,平整的土路已经能走车。
姜黎走到那扇大铁门前,仰头认全门牌上的字。
她回过头,视线沿着伸进地里的小道扫了一圈。
猪圈和菜地都还在,可被这片工程一衬,显得小了不少。
“钱老,我当初点头的时候,可没想到你们能弄出这么大一片地。”
姜黎抬手比了比从门口到最远处的距离,自己先算了一遍。
“我从这头走到那头,猪都能把食盆拱翻两回。一个人哪儿忙得过来?”
钱宗衡没催她进门,只朝门口的哨位看了一眼。
“所以我专门向上头要了十个人,给你当助手。他们带着行李来的,往后就住这儿。”
“十个人正好,一人一把锄头。”
姜黎接过话,目光落到那群人身上。
“先说好,翻地不能只翻表面,下面的烂草根得捡干净。”
大铁门外传来整齐的皮鞋声。
一队穿着挺括工装的年轻人排队走进来,肩上背着统一配发的军绿色行军囊。
他们手里拿着各自单位开具的调令,领头的年轻人腋下夹着厚厚的硬壳笔记本,走到姜黎面前停下。
钱宗衡指着这群人挨个介绍。
有农科院专攻土壤和育种的高材生,也有军医总院调来的药理专家。
姜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十个人里,找不出半个像能熟练抡锄头的。
她走到墙角,抓起那把沾满泥的锄头,双手握住木柄,往后挪了半步。
夹着记录本的年轻人大步上前,把本子夹紧,腾出双手递来一份盖了红章的介绍信。
“我们是来协助您进行特种植物栽培实验的,姜老师,今后请您多指教。”
其余九人也站得笔直,依次把介绍信递过来。
厚厚一沓纸全印着鲜红的公章。
姜黎接过那沓介绍信,视线在一串串科研名词上绕了两圈,抬头看向面前这群等着领任务的人。
她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
“先别这么看我。我只问一句,你们十个人里,谁会挑大粪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