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把水桶撂在泥地上，扶着竹条往旁边让了让。
裤腿上没了牵扯，她蹲下来检查木桩，又把卡住叶片的竹条挪开，免得回来时篱笆真被顶翻了。
偏偏今天大院办家属才艺展示会。
收拾完后院，她洗了手，提上备好的菜篮出了门，直到走到礼堂台阶下，还惦记着那几株长疯了的怪苗。
李玉兰早早就守在大门口，迎上来托住篮底，拉着她顺着墙根往家属区挤。
过道里伸着几双脚，姜黎提着篮子侧身避过去，粗布袖口蹭到了竹篾，又被勾住了线头。
等她摘开袖子，李玉兰已经替她按住了旁边的空椅子。
掀开灰布，红彤彤的西红柿和顶花带刺的黄瓜挤在一起，边上的小青菜裹着芭蕉叶，根部还带着泥水。
李玉兰往篮底找了找，碰到的仍是西红柿。
她凑到姜黎耳边。
“菜倒是好菜，可这怎么上台啊……给淮舟织的毛衣呢？”
“给淮舟织的就不往外拿了。”
姜黎伸手护住青菜根，把松开的芭蕉叶拢好，免得泥水沾到外面的粗布。
“地里挂果太多，放着也是烂，谁爱吃谁拿。”
李玉兰还想劝，看她只顾着包菜，干脆把灰布重新系成了死疙瘩。
一截黄瓜尖从布头缝里戳出来。
姜黎又把它按了回去。
两人在椅子上坐定。
正前方坐着沈曼婷，身上是省城定做的连衣裙，盘好的头发露出后颈。
旁边几个军嫂围着她看衣裳，又指了指节目单，把今天的第一提前算到了她头上。
沈曼婷翻过节目单。
翻页的手停在半空，她往姜黎膝前的竹篮看了一眼，便转回身去整理袖口。
“才艺展示嘛，开心最重要。”
这句话越过前排椅背，姜黎听的清清楚楚。
姜黎把篮子往两腿中间收了收。
生怕前面的人碰坏了她的好果子。
开场白念完，沈曼婷踩着高跟鞋登台，鞋跟敲的木头台阶直响。
黑色钢琴摆在舞台侧边，她拢好裙摆坐下，手指落上琴键，礼堂里的交谈声便渐渐低了下去。
姜黎听不出门道，只看见她左手刚换位置，右手又移了过去，膝盖上还搭着自己被竹篾勾出的线头。
李玉兰偏过身来，姜黎便凑近她。
“我没听懂，就看她手动的挺快。”
怕前排的人回头，李玉兰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赶紧扶住椅背坐正。
一曲弹完，沈曼婷起身鞠躬，前排带头鼓掌，后面的家属也跟着拍起手来。
下台后，她没有直接回座位，绕到了姜黎身旁的过道。
“姜嫂子准备的节目不会忘词吧？”
姜黎手还搭在竹篮沿上。
直到那双高跟鞋在椅子旁停下，她才抬起头。
“词儿都在土里埋着呢，忘不了。”
沈曼婷看了看篮子，嘴边那点笑收了回去，转身回了前排。
接下来是唱歌跳舞，轮到李玉兰，她被身旁的人催着站起来，上台唱了段家乡小调。
唱完回到座位，脸上的红还没退，她抓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另一只手隔着裤子揉小腿。
“下次打死我也不上去了，腿肚子直转筋。”
姜黎给她让开落脚的位置，等她坐稳，才补拍了两下手。
主持人翻过手里的红纸，举起话筒。
“下面请谢淮舟同志家属姜黎上台展示家庭才艺。”
礼堂里响起几声掌声。
李玉兰拉了她一把，手指还攥着她的袖口，等人站起来才松开。
姜黎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竹篮，沿过道走上台阶，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
网罩上沾着唾沫星子，她把话筒稍稍拿远了些，台下催节目的人已经朝这边望过来。
“唱歌跳舞我都不会，钢琴也不会弹，我就会种地……这名也不知道谁替我报的。”
前排的军嫂一起看向沈曼婷。
沈曼婷端起茶杯，杯沿挡住了嘴，始终没有往台上看。
主持人接过话头，笑的比刚才勉强。
“那您就给大家传授一下种菜秘诀。”
姜黎想了想自家后院那摊烂泥。
“挖坑撒种，施肥浇水，自己就长出来了，没啥秘诀。”
台下笑声一起，前排有人呛了茶，忙着拿手帕擦桌面。
李玉兰抬手遮住半张脸，从指缝里往台上看，沈曼婷倒放下了茶杯，靠回椅背等着下文。
姜黎朝李玉兰招手，又指了指椅子旁的竹篮。
李玉兰只好弯腰提起来，红着脸送到台边，由工作人员接上去。
灰布结打的紧，姜黎用指甲挑了几下才解开，拿起西红柿举高。
“也没别的本事，带了点自己种的菜给大家尝尝鲜。”
主持人看着西红柿，接到手里后又望了望台下，没找到放下的地方。
“洗过了，你先尝尝。”
姜黎把话筒还给他，提起篮子走到台沿。
她弯腰往台下分菜。
前排那几个平时跟沈曼婷交好的军嫂摆着手往后让，有人忙着把裙摆拢到膝上。
“我们可不吃生的，带着土味呢，别蹭到衣服上。”
姜黎递过去的手停了停，换了个红透的大果子，干净的果皮朝着对方，又往前送了送。
推辞的人只好伸手接住，放在桌边，没往嘴边送。
连最中间的评委席也分到了。
李玉兰第一个上前拿走西红柿，一口咬下去，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用手背接住，剩下的还没吃完，已经往篮子里看，伸出空着的那只手。
张嫂挤到她旁边，拿走了一根带刺的黄瓜。
“黄瓜直接嚼，青菜得拿回家下锅。”
姜黎边发边嘱咐。
篮里的青菜也被接走，篮底露了出来，只剩包菜的芭蕉叶。
评委席上那位省城文工团来的老干部，仍捏着西红柿的蒂窝，把果子翻来转去，迟迟没吃。
主持人拿着话筒站在旁边，等着他评价这份特别的展示。
“这得拌点白糖才能咽的下去吧？”
姜黎把空篮子套在手腕上，拂掉袖口粘着的菜叶。
“不用放糖，你咬一口试试。”
老干部看了眼递到跟前的话筒，总算低头咬了一小口。
薄皮破开，红亮的果肉露出细沙，汁水沾上嘴唇，他原本还托着果子端详，这会儿却忘了往下放。
主持人把话筒递近了些，等来的只有咀嚼声，又赶紧收回去。
第二口咬的大，汁水沿着手指淌下来，老干部换了只手托住，连着把剩下的果肉吃完，只留下蒂窝那点硬茬。
姜黎正想掏块手帕给他擦手。
手还没伸进口袋，评委老师已经抬起头，看看沾着汁水的手，又看她腕上的篮子，先前那句拌白糖的话没了下文。
前排刚嫌弃土腥味的几个军嫂也吃上了，其中一个咬破果皮后停了片刻，把接汁水的手帕垫好，又咬了一口。
原先围着沈曼婷转的那个胖军嫂舔掉嘴角的汁水，探身看向篮底，目光落在那片空了的芭蕉叶上。
“我的个乖乖，这也太好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