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箱里的红色指示灯闪了两下。
孙鹤年捂住话筒，退到遮棚边上，肩膀贴住了竹柱。
京城军区后勤部长的专线，接线员正在转接。
院里的气氛没人敢碰，连助手翻记录的动作都放轻了。
姜黎提着刚烧开的铝壶走到院中央。
“几位老首长，中午就在家吃吧，我去下碗挂面，给你们煎个荷包蛋。”
陈芝兰连头也没抬，钢笔在纸上划出声响。
“嫂子别忙活了，我们啃两口干粮就成。”
钱宗衡盯着玻璃箱里的耗子，手里还端着半缸子开水。
水洒到鞋面上，他连脚也没挪。
姜黎看了看那几张埋在记录纸里的脸。
“行吧，那我去地里掐两把小葱。”
她转身进了后院。
孙鹤年握着话机，掌心全是汗。
第二轮结果刚刚送过来。
三批活体耗子的止血数据完全重合，具体区间也核的清清楚楚。
陈芝兰把纸页递给他。
孙鹤年对折攥紧，纸边硌进掌心。
专线接通了。
“部长，我是孙鹤年。”
话筒里没有杂音。
“海岛基地发现未知草本植物，就在姜黎同志的菜园子里。”
孙鹤年的嗓子发干，手指压着那份记录，没有翻页。
“活体验证做了三轮，数据没有偏差。”
他盯着纸面上那组被红笔圈住的结论。
“止血效力，是现役最强军用药剂的八到十二倍。”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磕在桌面的闷响。
“伤口闭合速度超出肉眼观测极限，促愈合表现也打破了总院建院以来的病理记录。”
孙鹤年咽了口干沫。
“我建议，马上列入国家级绝密专项。”
部长连问了三遍安全性，话筒里每个字都咬的很紧。
孙鹤年照实汇报了短时观察结果。
当下用眼睛看不出异常，长期毒性测试还得等。
影像和组织学切片已经准备封存。
“紧急立项的条件够了，但这种结果不能直接发到前线。”
部长的声音传进海岛小院。
“立刻向上通报，所有实验数据走军用最高加急专线传回。”
要点被孙鹤年写在掌心，写到末尾，笔尖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浅痕。
“样本封存，派特种警卫连专车护送入京。”
保密级别再次拔高。
定密文件已经在走流程，所有接触过草药的人员都要登记。
孙鹤年当场把自己留岛盯进度报了上去，连返程日期都没提。
电话挂断后，他转过身。
姜黎刚好端着两个空碗从屋里出来。
“吃口馒头垫垫，记录等会儿再算。”
陈芝兰替孙鹤年翻开饭盒盖子。
里面的馒头早就凉透了。
孙鹤年随手掰下半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想起自己还没喝水。
“老钱，后续复测全指望那几棵母株，你盯紧点，别让它们出岔子。”
钱宗衡把土样封装要求塞给旁边的助手，抬手擦了把汗。
“放心，姜黎这两天没碰过那片地。”
他拿着采样册往西墙根走。
才绕过豆角架子，脚步就停在了泥地上。
姜黎正蹲在那丛紫花旁边。
她手里攥着一棵带鲜泥的草根。
“别拔！”
钱宗衡喊出了声。
姜黎被吓的肩膀往回缩，手里的草随即掉进脚边的泥水坑。
“钱老，您咋走路都没个声啊？”
她伸手拍围裙上的白面，没注意到钱宗衡已经跪进泥里。
钱宗衡膝盖陷进泥里，整个人跟着跪了下去。
他捧起那块带土的草根，碎泥从掌心往下掉，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芝兰，大号样本袋！根须别折，袋子撑圆点！”
陈芝兰撑开塑料袋，蹲到他旁边。
姜黎指了指旁边插着的小竹签。
“这草长的太疯了，陈姐说要一棵越界的带根苗，我就拔了一棵。”
她拍掉裤腿上的烂泥。
“您瞧，它都挤到我韭菜根底下了。”
钱宗衡仰头看她，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他也没顾上擦。
“越界跑出来的也不能随手拔。”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
“这可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命的祖宗。”
姜黎瞄了一眼竹签外的空地。
“照它这个长法，药是有了，我的韭菜可就没地方站了。”
钱宗衡用两根手指捏住植株，放进密封袋。
那片叶子擦过袋口，他立刻把动作收了回去，重新调整角度，才把整棵草放进去。
“把韭菜挪开，给这草腾地方。”
姜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豆角架子已经挪到了墙角，再动韭菜，旁边就只剩茄子了。
“钱老，我那茄子眼看就要挂果了，您不能光顾着您的宝贝草啊。”
陈芝兰替姜黎拍掉袖口上的草汁。
“嫂子，做隔离观察，看看能不能拦住草根往外冒。菜地总不能一直搬。”
姜黎立刻点头，指向那排茄子。
钱宗衡掏出铅笔，在采样册上重重画了个圈。
他量完那株草的根系长度，才抬眼看姜黎。
“茄子我照价赔给你。”
姜黎拎起地上的空菜筐，直起身。
“您连锄头都不会拿，拿啥赔我？赶紧去吃口热乎的吧。”
午后的日头偏过屋檐，所有样本袋才按顺位编好绝密号码。
取样位置被画成地形图，锁进铁箱。
陈芝兰数了足足三遍，才在封装单上签下名字。
姜黎靠在院门框上，看着丁锐把密码箱交给两名卫兵。
“就这么个小铁盒子，还要俩大男人一路跟着？”
丁锐把交接登记册翻到末尾一页。
上面全是签字和指纹。
“这东西上了船，连船长都不能靠近半步。”
姜黎看不懂那些规矩，只冲卫兵嘱咐。
“路上可别把它放太阳底下晒，根上带着泥，车厢里一捂就坏了。”
丁锐当场掏出钢笔，在运输守则上添了一行，字写的比前面的条款还粗。
院里洗好的空茶缸被姜黎收进屋，太阳刚落山。
丁锐接了一通京城打来的加密电话。
他对着听筒重复那头的指令。
孙鹤年继续留岛，所有新增临床结果必须在半小时内呈报。
电话那头换了一个人。
丁锐翻开黑色笔记本，问起陈芝兰的组织关系。
姜黎把碗筷收拾好，听见这话，端着碗凑了过来。
“陈姐要走啊？这耗子不是还没死完吗？”
丁锐合上本子，抬手示意她别出声。
陈芝兰正在桌边整理底下一份病理报告。
丁锐走到她面前，脸板的没有表情。
“京城最高军需处特批令。”
陈芝兰手里的资料停在半空。
旁边收拾仪器的几个军医也停了手。
“药学研究所正式启动战场特急植物专项，现役军医专家资源全部向项目调配。”
丁锐念完这一段，院里收拾仪器的声音全停了。
“调任令已经下发，陈芝兰同志，拟任绝密专项副所长。”
陈芝兰手里的资料掉到了桌上。
她的手压在那页活体记录上，纸角被按出了褶皱。
一沓记录表顺着桌面滑落，散在青砖地上。
她看着那些纸，手指从顶上那张慢慢移开，仍旧没有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