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处，那桶也得登记吧？”
姜黎的手指刚抬起来，丁锐就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猪圈旁那只木桶。
桶沿上斜搭着一把崩了口的菜刀，切碎的叶子糊在刀背上，紫绿色的汁液往下淌。
公文包的锁扣刚扣上，又被他一把弹开。
丁锐险些翻过石圈，伸手去够那只泔水桶。
姜黎弯腰去提木桶，手还没碰到那根油腻的把手，丁锐已经拦到了她面前。
“上午刚剁好，还没来得及喂，钱老就拦着不让碰。”
姜黎指了指墙角。
“我怕中午日头毒，把草晒坏了，才挪到这边来。”
丁锐的手悬在半空，没敢碰她，也没敢碰桶。
他从包里摸出带绝密编号的记录本，纸页翻的太快，差点被风卷走。
“嫂子，您别动了，等专业的人来收。”
他盯着姜黎的手。
“这桶草哪天割的，从哪片地割的，您仔细想。错一个地方，后面的样本都得重做。”
姜黎把手缩回围裙上，来回蹭了两下。
她站在桶边，把剁草前后的经过一件件说出来。
木桶原来靠着哪块石头，姜黎从哪里把它挪到墙角，连中间绕过的那段路，丁锐都画进了草图。
姜黎转身去堂屋找板凳。
丁锐还守在木桶旁边，核对纸上的每一笔。
院门外响起一串脚步声。
钱宗衡扶着门框喘气，一个背着帆布药箱的中年女人紧跟在他身后。
姜黎提着板凳迎过去。
“钱老，您怎么连饭都没吃就跑来了？草全在桶里，一片叶子都没少。”
她指着木桶。
“猪伸长脖子也够不着。”
姜黎的话落在身后，钱宗衡连头都没回，绕过她直奔猪圈。
双手刚碰到盖在桶上的破竹筛，陈芝兰就把药箱往肩上一提，伸手拦住了他。
“您从实验室出来到现在没喝过水，上午差点倒在院子里。收完样本，饭得当着我的面吃。”
钱宗衡把她的手拨开，掀起竹筛一角。
看清桶底还剩着一层没被猪碰过的碎叶，他才松开竹筛，扶着椅背喘了几口气。
老人顺势坐到姜黎递来的板凳上。
姜黎把原来给丁锐的那张也推到他腿边。
上午也是在这块石头地上，她提着木桶往猪槽里倒。
槽里的红薯藤被猪拱到一旁，黑猪两只前蹄搭在石圈沿上，脖子伸的老长，冲着桶里的碎叶直哼哼。
“这几天嫌菜叶子没味，我给它拌点好草，省得它老拱圈。”
话还没说完，钱宗衡贴着墙根软了下去。
帆布包掉在他脚背上，老花镜歪到鼻梁边。
他顾不上扶眼镜，只伸手指着那只装满猪食的木桶。
姜黎吓的把桶扔到地上。
陈芝兰冲过去扶住钱宗衡，脸色也变了。
“整整一桶，全洗过，还剁碎了。现在连哪片叶子是哪株的，都分不出来。”
她看着桶里的残叶，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这让人怎么逐棵做病理记录？”
钱宗衡坐在板凳上，听着猪圈里的动静，伸手把板凳转了半圈。
他背对着那头还在哼哼的黑猪，叫陈芝兰拿出密封袋。
新鲜叶子和碎叶必须分开装。
陈芝兰戴上医用手套，蹲到木桶旁，重新问起剁草前的细节。
姜黎也蹲下去帮忙。
“用井水洗的，菜刀拿丝瓜瓤刷过，没沾盐。”
她看了一眼木桶。
“木桶以前装猪食，今早用开水烫了两遍。”
听见装猪食几个字，钱宗衡抬手捂住了额头。
陈芝兰记下最后一笔，立刻把镊子指向墙根。
“这桶只能算边角样本。正式样本从墙根重新采，旁边的土也得一起挖。”
她用镊子夹起一片碎叶，单独装进袋子，封口时又检查了一遍。
姜黎帮她撑着塑料袋。
“钱老，您上午光顾着难受了，也没说清楚，这草金贵在哪儿？”
钱宗衡把板凳往前挪了一点。
“小黎，有些伤员还没抬上担架，血就止不住了。”
他的嗓子干的厉害。
“要是这草真能帮着止血，人也许能撑到后方医院。”
他伸手碰了碰袋口，很快又收回来。
“军医还没验过，谁都不能往人身上用。”
姜黎的手指从袋口退开，指腹上沾着的草汁被她蹭到了膝盖上。
她想起谢淮舟背包里的那包草粉，那是她亲手塞进去的。
“军医什么时候来？”
钱宗衡说还在走流程。
谢淮舟带走的草粉也得一起上交核验，不能擅自使用。
姜黎把手放回膝盖。
丁锐把登记纸递给陈芝兰，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印的电报抄件。
“钱老，凌晨三点发出去的报告，戴首长已经看过了。”
他靠近一步。
“五点，他直接拨了孙院长的保密专线。”
钱宗衡接过抄件，看了看发送时间，又看了看标题。
掌心在纸面上来回压平。
姜黎瞥见纸上草药两个字。
钱宗衡抖了抖纸角。
“昨晚挂完电话就写，钢笔写到一半没墨，找墨水又把盖子碰地上了。”
姜黎看见他裤腿上的灰泥。
“您昨晚又没睡？”
陈芝兰在旁边抬头。
“坐椅子上眯十分钟，也算睡过。”
她把样本收进药箱。
“别催了，饭还在锅里热着。”
钱宗衡要说的话卡在嘴边。
他低头把电报抄件折好。
姜黎转身钻进灶房，没一会儿端出一碗冒热气的白粥，放到石台上。
“没放盐，也没炒菜，您喝吧。”
钱宗衡接过碗，拿勺子搅了两圈。
他向丁锐确认，带队过来的是不是孙鹤年本人。
听说孙院长亲自上岛，钱宗衡把勺子放到碗沿，肩膀才往下落了一点。
丁锐交代，所有原始记录都要由陈芝兰重新核对。
陈芝兰封好袋口，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头发。
“记录我来核对，结论得等临床和药理一起定。您圈出来的几个疑点我都留着，尤其是那头猪受伤的日子。”
姜黎靠着石台，朝猪圈抬了抬下巴。
“猪哪天受伤的，我能查到。”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
“张嫂那天来借秤，说要给老家寄海米。供销社的收据上有日期。”
钱宗衡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陈芝兰也忘了合上笔帽。
姜黎看着他们。
“咋了？”
钱宗衡把碗放回石台。
“你去查的时候，别提猪受伤。”
“我就说自己要找收据，保证不让张嫂知道猪腿和海米有啥关系。”
姜黎答应的痛快。
陈芝兰贴上最后一道绝密封条。
姜黎拿走桶沿上的菜刀，在水龙头下冲洗。
连案板也刷了两遍。
木桶封死后，丁锐把另一页通话记录递给钱宗衡。
“戴首长交代，原话得一字不落带到。孙院长一到，现场得有人能把每一份样本和每一张记录对上。”
钱宗衡展开纸页。
姜黎背对着他们，在案板上切红薯藤。
刀刃一下下撞着木板，猪圈里的黑猪跟着哼哼。
丁锐继续念下去。
“孙院长提议派一个小组过来摸底。”
姜黎手里的菜刀慢了一拍。
钱宗衡看见纸页最后两行，拇指压住了纸边。
“戴首长拒绝了。”
他抬眼看向钱宗衡。
“带上你最好的团队和全套检测设备。”
菜刀上的水珠沿着刀背滑下来，滴在案板边缘。
丁锐把最后一句念完。
“这回，军备局把它排在了特种棉花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