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宗衡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过了一会儿又展平夹回本子里。
才隔了七天，同一丛草的检测结果就有了变化。
胶片重新举到灯下，右边那条带子仍比原先低了一点。
只差指甲缝那么宽，可两张胶片怎么对，也对不齐。
这话要是写进报告，京城那帮老伙计肯定会问他是不是老糊涂拿错了胶片。
他拿铅笔在取样那一栏重重画了几个圈。
补取样本，重走流程，再换设备核验。
那几个圈几乎划破了纸，接下来的几天，钱宗衡就守着这些疑点，把分析做到了第三轮。
最后一组数出来时，桌边那碗饭结了层厚皮。
钱宗衡摊开同条件下测出的对照结果，手边那本药材手册已经翻的卷了边。
三七、白及，还有手册里列着的几种野生止血草，名称与样本逐一核过，才在纸边列下除法。
算到一半，铅笔尖啪的一声折断。
二十倍。
这一项活性检测里，它的数值竟是对照样本中最高值的二十倍。
断了尖的铅笔从指间滑开，滚到桌边，钱宗衡起身在屋里绕了两圈。
重新坐下，换支笔，从头再算。
纸上多了一道算式，结果没变。
不够，样本远远不够。
他抓起帆布包往里塞了两把剪刀和一摞油纸袋。
出门走到楼梯口，才想起没锁门，又急忙折回去。
锁好门，又拽了两下门把手，钥匙重新塞回裤腰边，他才快步下楼。
到谢家院子时太阳已经偏西。
哨兵登记完，钱宗衡绕过棉花地，直奔西墙根。
那丛草齐齐矮了一截，断茎上还淌着淡紫色的汁水。
他把眼镜推回鼻梁，弯腰看了看断口，帆布包仍挂在肩上，没顾上摘。
院子东边传来哗啦的倒水声，夹着猪哼哼的动静。
他顺着声音绕过鸡窝看见了猪圈。
姜黎蹲在猪圈边，脚边的铁皮桶里拌着泔水。
紫茎绿叶的草攥了一大把，她一截一截往桶里掐，掐完拿木棍搅两下，提起桶就往食槽里倒。
黑猪哼哧拱过来，脑袋扎进槽里吃的直响。
“黎子！”
钱宗衡这一嗓子直接喊劈了音，又尖又急。
姜黎肩膀一缩，手里的草散了两根落在鞋面上。
“钱老，您怎么了？”
钱宗衡指着桶沿，手指还没落下去。
“桶里掐碎的……也是墙根那丛？”
“是啊，这草每天割一茬，第二天又长满，扔了怪可惜的，就喂猪了。”
姜黎把铁桶拖到脚边，给他让出地方，见他还往食槽边凑，又赶紧拦了一下。
“您往这边站，它吃东西护食，会拱人。”
钱宗衡张了张嘴，看看她手里的草，又看食槽里那摊绿乎乎的猪食。
每天一茬……
他刚才在墙根找能取样的叶子，她已经往猪槽里倒了一桶。
“这么割着喂，多少天了？”
“十来天吧，没细算，昨天刚割过，今天又冒这么高。”
她拿剩下的草比了比，叶尖擦过桶沿，钱宗衡伸手撑住了矮墙。
“钱老，您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走的太急。”
墙头的粗灰硌着手掌，钱宗衡没挪开手，等气喘匀了，才看向她。
“黎子，你为什么非要拿它喂猪？”
“这草好啊，上个月它让铁丝网划了几道口子，背上、后腿都是血，找兽医还得花两块钱呢。”
说起这个，姜黎来了精神，把剩下那把草搭在桶沿上，指给他看。
“我就揪了草捣烂，挤汁抹上去，第二天就结痂了。”
钱宗衡伸手要拿桶沿上的草，手到了半路又收回来。
“三天就掉了痂，也没化脓，后来拌进猪食，它吃着不闹肚子，长膘还快。”
姜黎一拍大腿，笑的见牙不见眼。
“省了好几回兽医费呢。”
钱宗衡没有接话。
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搁，蹲下来隔着矮墙往猪身上看。
黑猪吃得正欢，挪着身子去拱槽角的猪食，后腿恰好转到他面前。
一道粉白色的疤露出来，表面平整，没见鼓起的硬块。
姜黎在旁边看着，钱宗衡探手碰了碰，疤处已经软了。
黑猪哼了一声，尾巴甩过来，抽在他手背上。
“钱老，您对猪也这么上心啊？看它多精神，一天比一天壮实。”
钱宗衡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这疤长的好。”
三天掉痂，是姜黎亲眼见的，眼前这道疤也确实平整。
可当初伤口有多深，他没见过。
带回去的草还没做完验证，这道猪伤，暂时只能给他留个疑问。
“黎子，这把草给我吧，带回去做试验，看看伤口怎么好的这么快。”
“您早说呀，明天还有，到时候拿个大点的筐，这草长起来可不等人。”
钱宗衡看了一眼食槽，猪还没吃完，槽边已经沾满了草屑。
“明天割的也留给我，千万别拌猪食了。”
姜黎把桶沿上的那把草塞进他怀里。
钱宗衡赶紧用两只手托住，散开的叶尖垂在袖口外，碰也舍不得多碰一下。
与此同时团部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谢淮舟正好来交轮休报告，值班员把话筒递给他。
“谢淮舟，总队赵队长找你。”
话筒刚接到手，那头就问起他休假过的怎么样。
“挺好，天天陪媳妇种地。”
赵铁军应了句种地踏实，没往下接，话筒里传来打火机的动静，连着响了两回。
“有新任务，规模比上次大，你先做好准备，具体时间等通知，快了。”
谢淮舟捏着话筒，拇指在外壳上来回蹭。
“我在岛上还有保护任务，交接得跟丁锐碰一下。”
“这回的事电话里说不清，等你来总队，我当面跟你讲。”
谢淮舟把话筒搁回去，手指还搭在听筒边上，等值班员伸手拿报告，才让开桌前的位置。
出了值班室，烟从兜里摸出来，叼在嘴里，却没点。
姜黎早上蹲在纺车前掐表，嘴里还念叨着要给他织挡风的围脖。
烟卷在唇边被咬出一道深深的褶。
招待所二楼天已经黑透了。
钱宗衡把那把草摊在油纸上，一根一根捋平。
捋到第七根，手指停在了紫红色的叶脉旁。
这样的叶脉，他似乎见过……
早年去拜访军医系统的一位老前辈，对方曾让他看过一份绝密档案。
牛皮纸袋上标着一九六几年的日期，袋口的线已经朽了，一碰就落粉。
里面追记着一种西南边境的无名野草，还有当年战地卫生员用它救治腹部重伤员的记录。
后来，长草的那片山头被凝固汽油弹烧平，那种草也再没找到过。
军医系统前后找了近三十年，大半个中国都寻过了，连一根苗也没带回来。
钱宗衡把外套拢到胸口，坐在灯下半天没动。
叶片摊在灯下散发着淡紫色的微光。
他摸出白纸，沿着那九道紫红叶脉一道一道描了下来。
这东西的药理报告要是递交上去，京城那位主管卫勤的独臂老将军，怕是连夜就得乘军机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