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嫂把被子往上扯了扯，老吴还没睡着，前院那块牌子和谢家后院的铁丝网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夜。
老吴在被窝里翻了几回，床板跟着轻轻的响。
把后脑勺转向墙，他的声音闷在枕头边。
“睡你的觉，我也想知道。”
天刚亮，张嫂就拎着铁桶去了井台，昨夜没睡够，脚步还拖着。
青石板边上早就挤了七八个人，水桶沿着井台摆开，井绳响了半天，地上只多了几桶水。
话题全绕着谢家后院打转。
刘嫂把扁担往石板上一戳，声音连着响了几下。
“我娘家那边种棒槌，地里也得这么护着，谢家后院准有人参。”
林嫂把手里的衣服往盆里一摔，水花溅上了鞋面。
“你家棒槌能招来背真家伙的当兵的？老林说了，那叫军事区，八成是兵工厂的料子。”
老孙头蹲在井台边刷牙，泡沫顺着嘴角挂到下巴。
吐掉一口白沫，他用沾着牙膏的手指点向姜黎家的方向。
“你们懂个啥，我当年在陕西当兵，见过考古队挖坟，两层网，真枪实弹，准是地下有东西。”
他拿毛巾抹了把嘴。
“姜黎那种破棉花长的邪乎，下面八成埋着大墓，老祖宗的骨血把地气养出来了。”
几个军嫂被他说的没了声音。
有人朝谢家后院瞄了一眼，枪口刚好转过来，那人立刻把脑袋缩回去，手里的衣服也掉进了水盆。
王德发挺着肚子晃过来，刚听见自己的名字，脚下就慢了。
几个军嫂端着铜盆围上去，把他堵在井台边。
“王处长，你给透个底，姜黎家后院是挖出死人，还是种了金疙瘩？”
王德发清了清嗓子，把肚子往前顶了顶，摆出开大会的架势。
“同志们，保密纪律不是拿来嚼舌根的，不该问的别问，不该传的别传。”
他拨开人群往前走，帽檐下已经冒了汗。
拐过墙角，井台那帮人的声音被红砖墙挡住，他才掏出手绢，把额头擦了两遍。
前几天，他腆着脸往首长跟前凑了好几回。
那几个穿便衣的警卫把他挡在几步开外，他连铁丝网边都没挨着。
王德发对着红砖墙啐了口唾沫。
“老子要是知道里头装的啥，还用得着在这儿听你们嚼舌根？”
张嫂打完水没回屋，拎着水桶在巷子口蹲了半天。
姜黎挎着空竹篮刚露头，胳膊就被她拽住了。
“黎子，你给嫂子透个实底，你家那两亩地招惹啥大人物了？”
姜黎把竹篮换到左手，省出胳膊让她拽着。
合同上那条保密纪律，她已经背过几遍，可要藏住什么，她始终没弄明白。
“好像是我种的那些棉花有点用处，上面要收。”
张嫂捏着她胳膊的手指又紧了些，急的脸皮发红。
“有点用处能惹来铁丝网和背真枪的岗哨？你这丫头，肚里有话倒不出来，急死个人。”
姜黎认认真真的点头。
“嫂子，我是真倒不出来，他们嘴里蹦出来的那些词，我根本听不懂。”
她抬手指向基地招待所。
“你等那个叫钱宗衡的老头出来，去问他呗，他啥都懂。”
张嫂立刻把手收了回去，连水桶都忘了提。
“我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找那老头问话。”
姜黎扶正竹篮，往菜站的方向迈了一步。
“那我真没法子了，我去晚了，豆腐该卖光了。”
招待所一楼东头那间屋子，大白天也拉着厚窗帘。
屋里没开大灯，只留着实验台上一盏很亮的台灯。
两个助手都被钱宗衡打发去了后坡测光照。
台子上摆着从食堂炊事班要来的半碗鸡血，炊事班的小伙子追着问他要鸡血干啥，他只能说上了年纪，想补补身子。
旁边的试管里装着那丛紫叶草的叶片提取液。
用玻璃滴管吸了两滴绿液，他的手腕悬在装鸡血的玻璃皿上，绿液稳稳落进暗红色的血水里。
他这才按下秒表。
玻璃皿里的液体迅速失了水，暗红的鸡血收成一块硬皮。
钱宗衡忘了按停秒表，把玻璃皿倒了过来。
硬结的血块贴在玻璃底板上，连一滴血水都没渗出来。
他在简易台子上又做了一次电泳测试。
半个钟头后，电泳图谱显影，代表止血蛋白的那条带粗壮发黑，颜色压过了其他痕迹。
这浓度，他做了几十年实验，也只在纸面推算里见过。
钱宗衡把试管往木架上插，玻璃管没对准槽口，磕在铁架边上，脆响贴着墙传开。
屋里没有别人，他的喘息声一阵接一阵，连窗帘后的动静都盖不过。
坐到木椅上，他摘下老花镜，又戴了回去。
坐标纸摊在桌面，他写下两行字，未排除污染，需扩大取样深度检测。
红笔落在纸上，他在底下圈了一遍，又把那个圈加粗。
门外传来小孟喊他去食堂吃饭的声音。
钱宗衡把坐标纸塞进那摞画满细胞图的抽屉，锁扣合上后，他的手还搭在上面。
大院里黑透了。
谢淮舟坐在水泥台阶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大前门烟盒被他捏的皱巴巴的，脚边落了小半圈烟头。
墙外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墙角那颗摄像头转着圈，扫过巷口和院门。
这阵势能挡住院里人的窥探，却未必挡的住盯着这里的人。
南疆边境那些年，他见过毒贩拿钱买命，也见过线人收了钱，把消息递到对面手里。
那件挡过子弹的秋衣，此刻还贴在他身上。
巷口看报纸的便衣今天拿倒了报纸，明天要是换个人拿着同样的报纸站在那里，谁能立刻认出真假？
身后的堂屋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姜黎披着他的旧外套跨出门槛，吸了吸鼻子，挨着他坐下。
“熏死个人了，我后院那几只芦花鸡，都让你熏咳嗽了。”
谢淮舟把半截烟按灭，胳膊一伸，将她连着宽大的外套一起揽过来。
姜黎的脑袋顺着他的肩膀靠下去。
“你这两天老走神，想啥呢？”
“想怎么把门关严实。”
姜黎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笑骂道：“你又神神叨叨，说点人话。”
谢淮舟没接话。
他的视线越过院墙，落在那颗转动的玻璃探头上。
天一亮，他就去丁锐办公室，把这处漏洞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