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上金纹的热度散去时，军用运输机已经落上海岛场站，舱门外的海风带着咸腥气灌了进来。
姜黎睡了一路，脸色仍旧发白，起身时小腿酸麻，脚才碰到地面便重新跌回座椅。
“先别动，腿上没力还要硬撑，你打算从舷梯上滚下去？”
谢淮舟让她借着自己的肩膀站稳，等麻意退下去，才陪她一步步走到跑道边的吉普车前。
“坐久了而已，缓口气就能走，通行牌你别收。”
“晚了，牌子和复查单全在我兜里，剩下九站改远程汇报。”
“光看土样哪行，新疆返盐，云南漏土，不摸现场心里没底。”
“走两步就喘，拿什么摸现场，拿你这张白脸去测土？”
姜黎接过半杯温水，喝到一半便困得抬不起眼皮，只得把原先准备好的巡查计划往后退。
“行，九站不去了，但土样水样和根区影像每天必须送来，常规问题交总站。”
“每天限一批，通话半小时封顶，谁拿鸡毛蒜皮耗你精力，我直接找他们站长算账。”
“谢队长这是陪我养胎，还是打算接管十二个分站？”
“管住你，十二个站自然省心。”
吉普车开进军属大院时，钱宗衡已经等在一号楼后院，石桌上摊着蓝皮报告和三份波形记录。
“总算回来了，坐廊下，今天这几张图必须当面核完。”
“钱老，先说三站有没有再亮，普通台账里的异常记录都剥离封存了吗？”
“先顾保密，没急着问自己身体，看来脑子还清醒。”
陈芝兰打开文件袋，将三张曲线按黑龙江，新疆和云南的顺序排开，红线峰值都被蓝笔圈了出来。
“三站的普通台账只留温度和灌溉记录，发光波形走特级专线，各站经手完整数据的人不超过三个。”
“根系活性怎么飙到了百分之二十，旧档只有百分之十四点六。”
“旧档算的是长期增产，这是你踏入五百米内触发的短时活性，两码事。”
钱宗衡将红蓝铅笔横在旧数据上，把三条新曲线推到姜黎面前，让她逐段比对峰值时间。
“你一靠近指标就往上蹿，亲手摸过的根区直接见顶，人走半小时才停，三站分毫不差。”
“黑龙江那棵树呢，我铺草时觉得根下发冷，后来还掉温吗？”
“没有，十分钟内升了零点四度，稳在安全线上，稻草底下的新须根已经往冻土深处扎了。”
“新疆只放了一轮水，根有没有钻进沙砾层？”
“停在沙砾层上方，备用泵没开，孙建国守了整夜，没人敢动第二轮水。”
“云南新填的土坨还抓不牢，昨晚那场雨有没有冲松外层？”
“松针垫层排水正常，细根已经穿过两道侧口，外层黏土没散。”
姜黎把三份报告重新对齐，视线停在百分之二十的峰值上，半晌才抬起头。
“开启传承模式后，催化场明显强了，要是子树遇险时我过去，是不是能帮它们护根？”
“又打下地的主意，趁早歇了这份心。”
钱宗衡一把抽走报告交给陈芝兰封存，半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数据只证实催化变强，可没证实对母体和胎儿零消耗，实验室绝不拿孕妇填参数。”
“我没说眼下就去，先备个应急预案也不行？”
“不行，把人养好，北坡两棵树跟着沾光就够了，谁敢拿你当移动催化源折腾，我头一个不答应。”
谢淮舟将通行牌往衣袋深处塞了塞，顺手在限时记录上写下日期，让钱宗衡也签了名字。
“军医勒令留岛静养，我负责执行，钱老负责监督，她再提跨省巡查直接驳回。”
“你们两个一唱一和，我还能从海里游过去不成？”
“会不会游不重要，码头和机场都不会放行。”
钱宗衡收好报告，又交代每三小时核一次胎心与北坡波形，这才带着陈芝兰离开一号楼。
午睡后，姜黎喝了半碗白粥，脸上恢复了血色，傍晚便扶着廊柱活动了几步。
“军医写的是饭后能走十分钟，我去北坡警戒线内坐会儿，不碰树，也不碰土。”
谢淮舟核过活动记录，带上机械计数器和矮竹椅，确认她没有反胃，才陪她走出院门。
“十分钟一到立刻撤，中途难受也得撤，没得商量。”
“知道了，我只看第二土包，实验室那三颗实体有动静吗？”
“下午五点专线报过平安，升温的是根侧土包，两边没牵连。”
两人走到北坡哨卡外，姜黎抬头望向树冠，脚步随即慢了下来。
离岛前还只有三米零七的伴生幼树，如今已经长到二十米，铺开的树冠直逼旁边三十米高的母树。
主干上的金纹交错成网，叶片边缘透着淡金光，晚风从两片树冠之间穿过，带起一阵低沉的叶响。
“报告姜研究员，幼树下午又长了半米，根侧第二土包从五点开始发光，光强达到三天前的四倍。”
“温度多少，脉冲偏离一百二十六没有？”
“表面温度三十一点六度，频率没偏，裂口比中午宽了两毫米。”
“实验室里的三颗花托实体呢？”
“陈专家半小时前回过专线，三颗都在封存柜里，没有位移，也没有升温。”
谢淮舟把竹椅放在母树和幼树之间，位置离第二土包还有十余米，随后按下计时表。
“坐着看，剩九分四十秒，不许往前挪。”
“走路的时间你也扣？”
“从踏进警戒线算起，已经多让了二十秒。”
姜黎没有再争，坐稳后抬头看着两棵树交叠的枝叶，呼吸渐渐放缓。
腕骨处先泛起热意，裂开的土包随即透出更亮的金光，地面温度隔着胶鞋传到脚底。
“淮舟，看计数器，土包里的东西在跟着腕纹跳。”
“别碰仪器，我来盯，哪儿不舒服立刻出声。”
姜黎没应声，腕骨的暖意顺着手臂上行，脚底热流沿小腿攀升，与小腹深处的温热撞在一处。
三股热流在腹中交汇，连日奔波的酸乏消退殆尽，她扶住竹椅扶手，轻哼了一声。
“姜黎，睁眼看我，肚子疼不疼？”
“不疼，腰上的酸劲散了，孩子也在跟着这股热流跳。”
哨卡队员守着机械计数器，两个读数一遍遍重合，记录笔很快追不上报数的节拍。
“谢队长，幼树每分钟一百二十六，土包也是一百二十六！”
姜黎腕上的金纹亮到末端，新接出的短纹继续向前生长，离闭合只剩不足一指宽。
根侧土包的裂口随之向两边扩开，那个起伏多日的球形轮廓顶破薄壳，第一次露出一线金色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