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宗衡等人的脚步声刚过院墙，姜黎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到那株最大的果树旁边。
她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托起一簇淡金色花蕾，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们这几个小祖宗，前两天蔫得跟要断气似的，可把我急坏了。”
姜黎拿小竹签拨了拨根部的黑土，嘴里还在小声念叨。
“多喝点红糖水，争取这个月把果子结出来。北京那边还有好多人等着你们救命呢。”
树梢上的叶片被海风带得晃了两下，擦过她的手背。
堂屋后门边，谢淮舟停下脚，靠着门框看她对着树苗说话。
晨光落在她挽起的发髻上，鬓角的绒毛被照得金灿灿的。
他看了一会儿，肩背才靠回门框。
东屋的门帘子一掀，小杰迈着步子跑出来。
他脖子上的铜钥匙跟着一晃一晃，刚进后院，就被眼前五棵高出许多的绿树吓得收住了脚。
小杰仰着脑袋看了半天，才哒哒哒跑到姜黎身边蹲下。
“姜姨，这树怎么一下长这么高了？”
他的声音一下拔高。
“跟变戏法似的。它们会结果子吗？”
“会啊，你看枝头上，全是花骨朵。”
姜黎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小杰的发顶，又把他翻进去的衣领拉平。
“等花谢了，姜姨第一个摘给你。肯定甜。”
小杰仰起脸，盯着树梢上的金色花蕾，眼睛亮了一下。
“姜姨。”
他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这树结出来的，是不是像我妈妈以前说过的那种金色果子？”
姜黎拨弄泥土的手指停在半空，嘴边的笑意收了回去。
后门边，谢淮舟直起身，大步走过来，挡住了照进院里的日光。
姜黎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淮舟没有出声。
她这才转回去，看着小杰那双清澈却忐忑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种金黄色的果子。”
“我妈妈那天晚上在屋里写信。”
小杰低下头，两只小手攥住膝盖上的布料，指尖反复捻着衣角。
“我起夜喝水的时候，听见她跟人念叨，说一号楼有能治百病的金果子，一颗能换好多好多钱。”
他说到后面，鼻音越来越重。
“昨天大院里开大会，你把我关在屋里，不让我听。可我从窗户缝里听见了。”
小杰抬起头，眼圈红了一圈。
“姜姨，我妈妈是个大坏蛋。她想偷你种的树，卖给外国坏人，对不对？”
姜黎没马上回答。
她把竹签插回泥土里，才伸手将小杰揽进怀里。
“小杰，她做错的事，自然有人去问她。你不用替她受着。”
姜黎用围裙角擦掉孩子鼻尖上的汗，又指了指面前五棵果树。
“这事跟你没关系，听见没有？”
“可她是我妈。”
小杰把脸埋在姜黎胸口，声音闷闷的。
“大院里的人都说，我是特务的儿子。”
谢淮舟在旁边蹲下来，宽厚的手掌落到小杰肩上。
“前线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叫刘小兵。”
谢淮舟的声音沉着，没说得太快。
“他爸爸为了护住战友没回来。后来他病得厉害，吃了你姜姨种出来的果子，才把命捡回来。”
小杰抬头看着他，眼圈还是红的。
他又转过脸，望向那满树花苞。
小杰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话，只把“救命”两个字听进了耳朵。
他低头看着满树花苞，想起妈妈念叨过的那箱钞票，手指又把衣角捻成了一团。
过了片刻，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睛，从地上站起来，对着姜黎和谢淮舟深深鞠了一躬。
“谢叔叔，姜姨，我以后一定听话。”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天天帮姜姨挑水、看树。谁敢来偷果子，我就拿大木棍打他。”
“好小子，有志气。”
谢淮舟拍了拍他的后背。
“打人的事交给我和外头那些叔叔。你现在去把早饭吃了，碗都要凉了。”
小杰重重点头，转身跑回堂屋端碗。
这回，他的脚步没刚才那么乱了。
姜黎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土，看着小杰跑远，手里的竹签还沾着黑泥。
“这孩子心里头明镜似的。”
她转过头看谢淮舟。
“就是苦了他，摊上沈曼婷这么个糊涂娘。”
谢淮舟看了一眼堂屋方向。
“他在咱们眼皮底下，大院里没人敢把他说歪。”
说完，他抬手替姜黎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垂，没急着收回去。
“昨晚熬了半宿的红糖水，这会儿不困？”
“看着这树长这么快，我精神着呢。”
姜黎的耳朵尖有点发烫，往旁边躲了半步，眼睛却往院门外飘。
“大白天的，你老动手动脚干什么？外头都是站岗的战士，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自家院子，墙上全是刺藤。”
谢淮舟把手揣回裤兜，低声笑了一下。
“除非他们长了透墙眼，不然看不见。”
他转头看向后院西墙根。
“不过，今天上午这觉怕是补不成了。”
“核工部的赵工带着正式批文，在指挥室等了半宿。这会儿，估计已经往咱们院门口走了。”
姜黎脸上的热意还没散，视线已经跟着他落了过去。
西墙根下，那丛前阵子被她的洗脚水浇过、又晒得半焦的杂草还贴着刺藤，灰绿色的窄叶子蔫巴巴地垂着。
姜黎盯着它看了两眼。
“就那丛晒不死的野草？”
她皱起眉。
“那玩意儿连兔子都不啃。北京的专家坐飞机赶过来，难道就为了看它发蔫？”
“不仅为了看它。”
谢淮舟把声音放轻了些。
“戴首长说，赵工今天带来的文件，保密级别和老钱那批防弹棉一样。”
姜黎张了张嘴，刚要追问。
院门外传来丁锐礼貌而清晰的敲门声。
“老谢，嫂子，核工部的赵工和戴首长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