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送人的就这二十个。”
姜黎把木工房那箱弹弓往桌边推了推，手搭在封口处，等钱宗衡过来，才把手松开。
箱子重新打开，木叉摞在里面，底下垫着旧报纸。
“全拿走，没装完的也在，孩子问起来，我自己去说。”
钱宗衡清点完，二十个，一个不少，才让周成海在交接单上签字。
“修下来的树皮还剩多少？”
“一小包碎边，搁针线筐里。没再剥，树皮长回来得等明年。”
提到树皮，姜黎的手还搭在纸箱边，没往外抽。
钱宗衡没接她的话，转身催人接货，让她把碎边带到协作站。
刘大为登岛时，姜黎已经在协作站等着，碎边包成一小包，和针线筐并排放在桌边。
他俯身看碎边，目光落到针线筐里的剪刀上，指腹沿着刀口外侧比了一下，没碰那片刃。
“这些都是用这把剪的？剪的时候缩的厉害不？”
“会往回跑，留多少我没量，照着第一个比的。”
姜黎抬起右手，比了比两指的距离，虎口还疼，手指张到一半便收了回去。
“用的就是这把，剪到后头手疼，让老杜接的手。”
刘大为把她的话记进本子，翻到材料来源那一栏，笔尖停在空白处。
“真是树皮上刮下来的，没拿别的橡胶掺？”
“没掺……您坐下慢慢问，站着我脖子仰的慌。”
姜黎往前挪了挪，钱宗衡已经把椅子拖到刘大为身后。
“坐下问，想不起来的别逼她现编。”
椅子靠近桌边，刘大为才坐下。他把清理留下的树皮照片放到碎边旁边，听姜黎讲完经过，低头比了一遍。
“测了再说，光看弹弓定不了性能。”
本子合上了，那包碎边却没回到针线筐里。
姜黎跟着走到测试间门口，里面已经把待测样品分好。
钱宗衡站在观察线外，朝旁边让了半步。
“站这儿看，别进去。”
她点头留在外面，看着刘大为绕过成品弹弓，从剩余边料里取样。
技术员还在检查夹具，刘大为拿尺子把样片重新量了一遍，量完也没放下。
“厚薄再核一下，差多少都记上，别把尺寸误差算进结果里。”
复查后的尺寸填进记录，设备又做过空载检查，样片才被装上去。
姜黎看不懂表盘上的单位。
刘大为的笔起初还在纸上动，后来停在纸边，半天没落下去。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姜黎只看见样片越拉越长。
“是不是夹不住了？”
技术员隔着观察位置核对标记，确认样片没有滑移，手却一直放在停机的位置。
表针还在走。
刘大为抬起手，技术员已经把设备停了。
“到量程边界了，再加设备要出问题，样片还没断。”
钱宗衡往前走了一步，脚尖碰到观察线，又收了回来。
记录纸上没有断裂数值，技术员只写下本机有效量程内未拉断，写完回头看了眼夹具。
姜黎盯着那条样片。
它被拉得老长，仍旧夹在设备上，没有断。
她再看自己的右手虎口，把拇指往掌心收了收。
剪的时候只嫌费手，谁能想到连这台机器都拉不断。
刘大为没有说话，等设备卸载后，换上备用标准样片重新检查。
标准样片的结果落在预期范围。
两份记录摆在手边，他来回看了几遍，才把第一份抽出来。
“再取一份，换个位置，人也换。”
钱宗衡朝姜黎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回去，测试还要等结果。
她朝门外看了一眼，脚仍钉在原地。
“不回……车门还破着，我得知道这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第二次测试，仍然在设备边界前停下。
刘大为把两次边料测试的记录并排摆好，先核对编号，再一项项对尺寸，手指顺着同一栏往下移。
“两处取样位置，再给我看一眼，回弹的数据也拿来。”
技术员展开标过取样位置的图，封好的余料放在旁边，封口没有动过。
回弹记录还没填完，本子推到面前时，刘大为没有催，接过尺子又量了一遍。
设备停下后，屋里只剩下残留的嗡鸣，没人催刘大为说话。
姜黎站在门口等着。
刘大为拖过椅子坐下，想把两张记录叠齐，纸边对了两回，才勉强拢到一起。
钱宗衡倒了杯水，放到他右手边。
“先别喝，省得你也摔。我前几天看她花瓶里的草，茶杯就没拿住。”
刘大为抬头看他，手还捏着那两张没叠齐的纸。
“你还笑？”
钱宗衡抬手指了指姜黎，又把那杯水往刘大为手边推近。
“花瓶没摔，还得还她。”
姜黎本来想问设备是不是测坏了，听见这话，嘴张了张，又闭上。
水杯搁在桌上没人碰。
刘大为翻开剩下的基础筛查页，一页页看完，才转过头。
“那二十个弹弓，都是这批料？”
“就这一批，没上外头买。橡皮筋还得花钱，树上有现成的。”
姜黎朝纸箱指了指，没装完的弹弓也在里面，木叉底下还露着那张旧报纸。
刘大为把笔夹进本子，捏着本子边缘，隔了一会儿才看向钱宗衡。
“她拿有希望做潜艇密封件的材料，做了二十个弹弓。”
姜黎盯着纸箱看了片刻，针线筐从手里歪出去，差点砸在脚背上。
“潜……”
她咽了口唾沫。
“潜艇？”
刘大为点头，又拿起初检页看了一遍，没有把话说满。
“耐压、老化都还没测，能不能上潜艇得另验。可眼下这些数据，拿去打鸟太可惜了。”
“我没让打鸟。”
姜黎把针线筐扶正，盯着那箱木叉，刚要替自己解释，想到簸箕里的东西，话到了嘴边又换了。
“那我做的时候削下来，扔簸箕里那些……”
刘大为起身时，衣角碰得水杯沿桌面滑出去，钱宗衡伸手把杯子按住。
“在哪儿？”
“大的是这包，小的扫簸箕里了，还没倒。”
姜黎指了指带来的碎边，刘大为已经走到了门口。
“别倒！带我去。”
“沾土的也要？”
这句话没把刘大为拦住，他边走边交代，沾土的另装，不能混进干净料里。
姜黎提着针线筐跟上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车门……”
戴国安刚进来，听见这句话，朝秦朗看了一眼，又扫过桌上的测试记录。
“车门破损照常登记，周成海试弹弓的经过还得查。这几张测试单抵不了那扇门。”
姜黎点头应下，提筐的手往上挪了挪，给刘大为让出门口。
刘大为盯住她手里的针线筐。
“剪刀也留在这儿，刀口得看。”
姜黎把剪刀掏出来递过去，针线筐又少了一样。
走出门时，她还在盘算晚上补衣裳怎么办，身后又响起刘大为的问话。
“岛上还有更高量程的设备吗？”
钱宗衡没能立刻接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岛上没有，得另外协调。
“那就现在协调，我得知道这东西到底能撑到哪儿。”
刘大为攥着记录本，出门前又看了一眼那箱弹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