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舟指腹碾过带火星的纸皮，指尖翻卷，将残页倒扣在手心。
“先记位置。”
他视线钉在那团焦迹上没挪开。
“哪间屋找到的，灶坑左边还是右边，都给老子写清楚。”
年轻队员手腕悬在灰堆上方。
“队长，你认得这串编号？”
“这是基地内网的特级绝密号。”
谢淮舟扯过缴获清单，签字笔在纸面上划透两层复写纸。
“倒腾毒品的窝点里，居然供着咱们驻军的底细。”
“认得出的全收，认不出的连灰一起铲走装袋。”
取证员戴着白手套拨开灶底余灰，烧变形的铁夹子里卡着半截外文表格。
“队长，看这个。”
“带编号装袋，别扯断。”
谢淮舟跨出门槛，一把扯下战术背心上的通信机。
“呼叫指挥部。”
塑料壳里呲着刺耳的电流声，方虎沙哑的破嗓子盖过外围乱飞的流弹声。
“原件在哪？”
“取证员收着，坐标页只有我和他碰过。”
谢淮舟往冒烟的灶坑里扫了一眼。
“原地最高级别封存，派专人火速送回，你继续主任务。”
方虎那边停了两秒。
“淮舟，别自己去查。”
“明白。”
他把听筒重重砸回卡槽，塑料壳撞出清脆的裂音。
胸腔里挨过子弹的软骨跟着抽痛，他单手撑住门框，调匀呼吸后站回原处，鼻腔里仍全是散不开的血腥味。
旁边队员贴过来想伸手扶他。
“队长，你脸色不对，找个人替你顶一会儿吧。”
“里头的活还没干完。”
他顶开旁边那只手，径直走到满头大汗的支援组负责人跟前。
“审出什么有用的没？”
“里面有个带指纹锁的地下库房，昨晚进过两辆货车，人没从外院走，绕侧门上了水路。”
“蝎子在不在里面？”
“口供对不上，有人说见过，也有人说根本没这人。”
谢淮舟看向塌掉一半的夯土墙。
“主屋里还有拿枪喘气的吗？”
“喊过话了，没人应声。”
扩音器里传出破音的尖叫，两个毒贩举着双手从碎玻璃堆里挪出来，后头还藏着个灰头土脸的老翁。
“出来的全部戴上手铐，分开押走。”
谢淮舟用枪管顶开半扇烂木门。
“那边开过枪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押送兵一脚把人踹出警戒线，谢淮舟转到小周跟前。
“木梁砸哪儿了，把左肩抬起来我看看。”
小周咬着牙往上耸肩，吸气声顺着齿缝直往外漏。
“骨头没断，我这手照样能扣扳机。”
“留在这儿，等卫生员过来上夹板。”
谢淮舟把那本交接册拍进他怀里。
“外头的警戒和物资清点全交给你。”
“我还能走，留这儿算怎么回事？”
“铁柱还在后送，你肩膀也没好，留下等卫生员。”
小周五指把册子捏得变形，偏过头去揉那只沾灰的眼角。
“副队在路上醒着吗？”
“还惦记着回去抢你的病号饭。”
谢淮舟用指节敲了敲册子封皮。
“单子理清楚，省得他回来骂你装烈士。”
外围清场的枪声渐渐停了。
支援队踹飞破木门，谢淮舟军靴踢开挡路的断腿木椅。
“屋里空了，后门大敞着，桌上的茶缸还冒热气。”
队员拿枪管指着墙角变形的铁皮柜。
“柜门被人暴力撬过。”
两条拖痕从柜子底下一直延伸进烂泥里，谢淮舟没有看茶缸。
“找能核对身份的照片和纸质证件。”
看守被两个队员按在泥坑里吃土，这人还想朝屋里探头，押送兵抬手就是一枪托。
谢淮舟走出门外蹲下身子。
“这间屋子平时是谁住的？”
看守把脸往烂泥里扎，取证员从桌缝里抠出一张过塑合照递过来。
谢淮舟揪着油腻的头发把人拽起来，照片直接甩在对方眼皮底下。
“认不认识里面的人？”
“我就是个领钱看大门的。”
“我没问你领多少钱。”
谢淮舟五指收紧，看守疼得五官扭到一块儿。
“照片里的人今天来过没有？”
看守缩着脖子倒气。
“早上在，枪一响他们就背着大包往后门跑了，我真没跟进去，骗你天打雷劈啊。”
“从哪条路走的？”
“车队根本不归我管啊，长官。”
谢淮舟松开手，看守瘫成一团砸回坑里。
“堵上他的嘴带走，照片拿去和其他口供分开核对。”
几份口供彼此对上，照片里的人确认是蝎子，这间屋子也被认定为他指挥发货的据点。
队员把照片封进透明塑料袋里。
“外围的路都卡死没有？”
“还没找到那支车队的影子。”
隔着塑料袋那层反光，谢淮舟看着蝎子挽起半截的袖口。
“收好，带回去认尸用。”
通信员挂着四十斤的电台跑过来。
“仓库全部拿下了，制毒设备和厚账本都在里面，方大队让暂停清点，原地布控，等专案组接手。”
谢淮舟扯开身上的战术地图。
“回他，铁鹰这边的活儿结束了，蝎子从暗道跑了，搜后山的几个组要是有消息，马上报我。”
通信员跑去拍报，没几分钟又喘着气折返回来。
“蝎子那辆越野车找着了，但是车厢是空的，追踪组没咬住人。”
“据点端了，主犯跑了，分两份简报整理上交。”
谢淮舟顺着折痕把地图塞回兜里。
“后方医疗组刚发来急电，说铁柱的伤情没见反复。”
通信员低头翻电报纸。
“告诉许军医，给我拿绳子牢牢绑住他，别让他下床乱跑。”
“队长，你吃口东西垫垫吧。”
通信员摸着肚子。
“包里还有大嫂出发前强塞的半个死面馒头。”
谢淮舟摸到战术背心口袋里那块硬邦邦的面团，手指隔着粗糙的布料按了两下。
“还没顾上吃。”
清点室门口挤进来一顶沾灰的头盔。
“队长，柜子底座下面抠出个暗格。”
取证员抱着一只密码箱跨出门槛，沉甸甸的箱子砸在空桌上。
“锁孔被人用外力破坏过。”
谢淮舟几步逼到桌边。
“查过有没有挂饵雷没有？”
“查过，封皮编号跟灶坑里烧剩的档案袋完全对得上。”
“无关人员全部退出去。”
屋里的人端着枪退到门外。
取证员戴好无菌手套，裁纸刀划开箱外防潮的黄牛皮纸。
“上面这几张是沿海深水港的测绘图。”
他翻过一摞带外文的单子，从最底下抽出一份封死的牛皮纸袋。
“这一组编号完全一致，还被人特意压在最下面。”
几张黑白相纸铺在桌面上。
“这几张标出了海岛上的道路和建筑坐标。”
“图从哪儿搞来的？”
“图注写的是境外测绘机构获取，经过多次底片放大。”
谢淮舟俯身顺着曲折的海岸线往岛内看。
取证员把另一张相纸推到旁边。
“队长，你看这儿的地形，这条土路往上走是大礼堂的顶。”
他悬在半空的手没有落下去。
“旁边那片连着的平房是家属区，挨着山脚盖的，全是大院的房子。”
谢淮舟视线擦过大礼堂的屋顶，一路往后扫。
后院那条水泥窄路从照片边缘延伸出来，路面的裂纹和墙角的弧度都清楚得刺眼。
他手掌贴上桌沿，指腹压着坑洼的木纹，抠下里头的干泥渣。
“这组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边角上印着这周一的日期。”
取证员翻出那张被红笔圈起的放大相纸。
“这张也在同一组绝密文件里，放一块对着看。”
两张照片并排铺平，刺眼的红圈绕过屋檐，停在院墙后那块刚翻过土的菜地上。
谢淮舟目光钉在那片菜地上，喉咙里泛起一股陈血的铁锈味。
“拍摄日期距离今天只有五天。”
取证员盯着照片上的红圈。
“他们这几天才完成实地校准。”
“这到底是哪个敏感的军工区域啊？”
取证员提笔去够报密单。
“我得马上通报当地驻军，进行防空布防。”
谢淮舟指着那个血红色的圈。
“这一组单独以最高保密级别封存，交接后立刻接通方虎的专线。”
笔尖停在雪白的纸面上。
“具体位置那一栏我怎么填？”
照片里有一块颜色偏深的补丁瓦片。
那是他雨季前向周成海借梯子换的。
谢淮舟看着那块补丁瓦片，字从牙缝里磨出来。
“我家。”
他指腹停在照片边缘，终究没有碰那片被圈起的菜地。
“姜黎每天种菜的那个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