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刚要切进土里。
“先别动它。”
钱宗衡扒着篱笆门，气喘得有些急。
白大褂底下的扣子还错着位。
姜黎停了手。
“又来量高矮？”
“留着别拔，今天北京有人来取样。”
瓦片在鞋帮上刮下两块烂泥。
“昨天才给过，我这院里的路还没铺上，倒先欠下你们的草了。”
钱宗衡视线死死黏在那两根迎风晃悠的草叶上。
生怕说错话刺激了这位祖宗。
“等验完，我让后勤拉两车好红砖过来，专门给你垫路。”
“得找结实的。”
姜黎扔了瓦片，拍着手上的灰去揭果树苗的纱布。
“光好看不顶用，回头猪圈那头还要推饲料车。”
钱宗衡干脆贴着土墙根杵下了。
半步都不敢挪，就怕这丫头顺手又拿镰刀把草根给撅了。
中午十二点。
赵工踏进院门。
肩上背着个半人高的银色仪器箱，身后跟着俩警卫，抬着贴满铅条的特种设备。
证件在门口查了三遍才放行。
他连脚边啄鞋帮的花母鸡都没看。
直接跟钱宗衡扎堆蹲到墙角。
“就这几根？”
钱宗衡递过去一张折出毛边的记录纸。
“还有一株在站里，你先看底下的数。”
赵工翻到末页。
扫见那几个照射条件，他直接把纸拍在大腿上。
“老钱你逗我呢，强电离辐射下连菌都活不成，你拿几张紫外线的破表，就把我从北京薅到这海岛上？”
“电话里我可没打包票它抗电离。”
“所以我连防辐箱都扛过来了。”
赵工重新把纸铺平，盯着烂泥地里那两片绿叶。
姜黎在水槽边洗完手，甩着水珠子走近。
“它不怕晒，你们大大老远来，就是为了拿灯接着照它？”
赵工抬起头。
“姜同志，我们那灯和太阳光不是一码事。”
“不管啥灯。”
姜黎指了指篱笆脚。
“别把我这块土壁挖塌就行，晚上花花还得顺着边回窝下蛋呢。”
钱宗衡偏过头清了清嗓子。
赵工没接茬，拿专用铲起了三株。
连带底下黑褐色的烂泥，一并塞进铅封防辐袋。
“底下这层土不用带点走？”
姜黎在边上探看。
“用的话我拿铁锹给起几块大的。”
“老钱留了土样，不用麻烦。”
姜黎让开道。
“拿好啊，别明天又指望我拿破土罐子装它。”
赵工把袋口密封条压严实。
看着那道撵鸡回圈的背影。
他掂了掂手里那袋比黄金还贵上百倍的草本。
没吱声。
半小时后，协作站临时实验室。
气密铅门合拢落锁。
便携式检测仪在角落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赵工站在屏蔽区外，隔着半米厚的防辐射玻璃核对样本编号。
“就这三株，够得出结论吗？”
钱宗衡凑在边上。
“不够也没辙，你敢去那姑奶奶院子里把剩下的撅了？”
赵工把一株普通海岛杂草送进参照隔离仓。
没照射的活体原样直接锁进低温柜。
首轮低剂量打完。
助手在仪器前念数。
“参照组没变化，样本草一样。”
“继续往上推。”
赵工手里的笔在表格上重重画了一道。
“本底数据和照射记录分开登记，别混。”
剂量推到五十戈瑞。
参照组那株草在仓里撑了不到一晚。
第二天清早叶尖就开始发灰发枯。
细胞活性曲线一路砸到底。
赵工把这盆枯草交接给助手。
没往正式报告上下定论。
钱宗衡端着搪瓷缸推开隔离室的门。
“眼泡都熬肿了，还能看清数？”
“死不了，普通草那株还得再放一天才能出最后结果。”
钱宗衡吹开茶面上的浮沫。
“那祖宗大清早就在墙根堵我，问草什么时候能挪位子。”
赵工眼皮一跳。
“挪位子？”
“她等不及了，想早点把院门连着猪圈那条泥沟铺满。”
刚递过去的半缸子热茶被赵工卡在半空。
“用这个铺路？”
“她就嫌红砖硬，这草被猪踩两脚还能立起来。”
热茶被搁到冰冷的实验台上。
赵工看了一眼屏幕上还没起伏的样本曲线。
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三天。
照射剂量顶到三百戈瑞。
五十戈瑞那组参照草已经碳化，镊子碰一下就掉灰。
隔离仓里的样本草，叶片也缩水卷成了枯巴状。
所有人都不敢吱声。
赵工就坐在操作台前熬着。
天刚擦亮的时候。
助手贴着厚玻璃，揉了三遍眼睛。
原本枯黄的草秆心窝里，顶出了一粒不到米粒大的新绿。
“赵工……”
助手声音发着飘。
“三百戈瑞这组，有两株出新芽了，剩下那株的活性曲线正在往回爬。”
“空白本底复核过没？”
“对过三遍，没坏。”
赵工一把抓过桌上的记录纸。
他叫人从零下八十度的冰柜里再切一份冷冻切片去比对。
半小时后。
复检单放在了他面前。
他摘下压得鼻梁生疼的防护镜。
撑着操作台的边缘，连着喘了两口粗气。
“老钱。”
他看向靠在折叠床上的钱宗衡。
“这东西在三百戈瑞底下，细胞自我修复功能居然没断档。”
钱宗衡翻身坐起来。
“能不能用来做防护屏障，还得过活体验证，话别早说。”
“不深查，这辈子都不知道它底线在哪。”
赵工把复检单拍在自己大腿上。
“核电生物防护屏障，反应堆废料降解，甚至上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老钱，只要能把这套修复机制扒出来，这草能防的就不光是子弹了。”
“你这三根草够几台机器烧的？”
“连塞牙缝都不够，这几株顶多是个敲门砖。”
赵工望向走廊尽头透出来的亮光。
脑子里全是那个拿破瓦片铲泥的女人。
“咱们核工业部熬瞎了多少双眼睛没找出的路子，长在一个海岛猪圈的烂泥地里。”
他苦笑了一下。
“人家还嫌它不够铺路。”
钱宗衡合上手里的卷宗。
“那条泥路，后勤今天下午就去给她填平了。”
“赶紧填。”
赵工抹了一把脸。
“我是真怕她哪天一不顺心，拿铁锹把剩下的几根全喂了猪。”
这天下午。
赵工把自己反锁在里间。
报告从头到尾写了十一页，存活数据和机制断层列得清清楚楚。
到落笔建议那栏。
他停了钢笔。
“工程暂定名就叫特种抗辐射植物提取，只申立项。”
他隔着门冲老钱喊了一句。
“没摸透的机制我也如实写。”
他重新低下头。
在末页最后一行空白处，钢笔尖用力划过纸面。
建议立即启动专项提取工程，该物种战略级潜在价值不可估量。
盖章，装袋。
沿着最高保密渠道专线递送。
三天后，北京。
核工业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部长拆开档案袋封签。
第一页夹着两张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
一棵卷曲枯黄的草秆心窝里，爆出了针尖大的新苗。
他没去看密密麻麻的数据推演。
直接翻到末尾的定论。
视线在“战略级”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档案袋被反扣在桌面。
他没多余动作，一把拿起了手边的红机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