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的是草，我画得乱，您别笑话。”
姜黎把纸条摊给周远山看。弯腰的小人底下画着一件歪七扭八的马甲，旁边挤着一簇乱草和几粒胖乎乎的椭圆。
她把纸条收进围裙兜，领着周远山往棉花棚走。
A区入口的警卫挨个核查名单。
跨进棚里，姜黎挑了块干巴的泥地站稳，抬手指向左边。
田埂边挤着几十株厚叶棉花。最外头那株的枝条横探出来，她伸手把它往里拨了拨。
“这棉花抽出来的丝做衣服结实。我家老谢在林子里刮来蹭去，也没磨破皮。”
周远山蹲下身翻看叶片，抬眼盯住枝头的棉桃，问起那件挡下冲锋枪扫射的秋衣。
姜黎托住一只棉桃，没往下摘。
“老谢身上那件用的是第一茬。眼前这些还没到火候，摘了也做不成衣裳。”
姜黎把棉桃托回枝头，从兜里抽出纸条，指着画歪的马甲，把纺线的难处一股脑说了出来。
照普通法子，纺不出那种又软又硬的料子。
钱宗衡赶紧上前接话。
“上个月取回去的一两棉絮，连夜测完就报了总后。现在这材料已经进了军用防护评估的绝密库。”
他指了指姜黎托着棉桃的手。
“原棉初测数据惊人，但加工这道坎咱们的人还没迈过去，目前离不开小姜同志亲自动手。”
姜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留着纺线磨出的老茧。
周远山扶着膝盖站起，拍掉裤腿上的浮泥，转向钱宗衡。
“设备卡在哪儿、还缺几个人，天黑前列条子给我。纺线这件事，基地安排人手接过去。”
姜黎把纸条对折塞回围裙兜里，领着这群人往第二块地走。
铁丝网里面长着一丛丛暗绿色的九节通络草。边缘的几株顺着铁丝网爬到了半人高。
这玩意儿沾点水就疯长。
姜黎顺着网子走了两步，又掏出纸条。
“这个交给制备组做成药粉能止血。平时切了手，先让卫生所看过再用。”
军医孙鹤年往前挤了半步，隔着铁丝网盯住那丛草。
“您管这叫切菜止血用的？”
姜黎摇摇头，比划了一下油纸包的厚度。
“给老谢带的药粉分了类。红圈绿圈画得明明白白，用的时候看圈就行。”
孙鹤年的视线没离开草丛。他低头翻开记录本，手里的笔在纸上抖出一道斜线。
“刘铁柱抬进手术室时，输血袋都换了几轮。要是没有敷上您这红圈药，人就救不回来了。”
周远山转头问起伤员现状。
听说铁鹰突击队的人已经脱离危险，他搭在铁丝网上的手才松开。
姜黎摆摆手，把纸条翻到背面。纸上画着几粒圆滚滚的椭圆。
“水稻穗子都沉下来了，正好带您去瞧瞧。”
b区温室的玻璃门刚推开，闷热的水汽就扑了满脸。
姜黎跨过门槛，指着地上的粗水管。
稻穗沉甸甸地垂在宽大的叶片中间，谷粒挤得连一点缝隙都插不进去。
她弯腰托起一穗，在掌心掂了掂。
上次用这米熬粥，结了一层手指厚的米油。
“就是这秧苗长得太密了，里头见不着太阳。我正寻思这两天动手拔掉几把。”
林致远赶到田边，半跪下来护住根茎。
“祖宗哎，分蘖数还没统计完，您要拔千万叫我一声。”
姜黎答应等他做完记录再动手。她慢慢撤开手掌，稻穗顺着叶片滑了回去。
林致远打开文件夹，抽出五省昨晚发来的加急记录，递到周远山面前。
报告列出的抗旱、抗病长势已经打破常规稻的极限，产量一项还得等秋后实收。
林致远的手指按在报告末尾的推算数值上。
“按海岛这几株母本推算，这批稻种理论亩产可能破万斤，不过眼下还是初步推算。秋后要等实收，各地能不能在旱年稳产，也得继续跟。”
周远山的目光定在那个数字上，手里的报告边缘慢慢起了皱。
林致远没把报告抽回去。
“这还只是初步推算，各地能不能在旱年稳产还要往下跟。”
姜黎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低头扯掉围裙带子上的一片枯叶。
通风机嗡嗡地转着。
周远山把报告还给林致远，转身看向来时走过的两块地。
“小姜同志，当初怎么想起来种这些东西的？”
姜黎摸了摸围裙兜角那个没补严的破洞。
“海岛冬天风大，就想给老谢做件挡风的秋衣。后来钱叔他们天天来后院要草，我就寻思着顺手多种点。”
她抬手指向门外。那几块新翻的地上只有黄土，土块还没来得及敲碎。
周远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姜黎指着那几块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问打算种什么。
周远山停在田埂边，没有再往前迈。
“小姜同志，国家得给你记头功。”
姜黎捏着围裙兜角，半天没接上话。纸条从兜口那个没补严的破洞里漏出半截，她抽出来攥在手里，才抬眼。
“领导您太客气了，我就是个种地的。”
她低头看着纸上的稻谷，忽然想起家里的米缸。
“您晚上要是不赶时间，我给您熬锅新米粥尝尝。”
周远山笑着点头应下，吩咐身边的人别打扰姜黎干农活。
太阳爬到半空时，司机拉开红旗轿车的后座车门。
周远山没有上车，偏头把戴国安叫到跟前。
李玉兰凑过去，帮姜黎拍打围裙上的泥点子。
姜黎拽住围裙角。
“回去泡泡水就行。”
话说到一半，周远山的声音从车门边传来。
“老戴，棉田、药草和粮种都在她手里。外围的事你们接过去，别让姜黎再分心。”
戴国安站直身子。
“安保交接和外围排查我今天盯完，日落前给您回话。姜黎同志那边，我不提这事。”
姜黎听见自己的名字，指尖在围裙边上捻了一下，回头看向刚刚走过的铁门。
周远山没接话，手还搭在车顶上。司机扶着车门等着，他越过戴国安的肩膀，朝大棚方向又看了一眼。
“谁敢往这片地里伸脏手，给我剁了。别等地里遭了灾再来写检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