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婷理平了方巾，手却还搭在领口，没有往下放。
王叔答应替她出气，可临挂电话时，又叮嘱她，这通跨海电话绝对不能告诉旁人。
方才顾着高兴，这会儿再想，他竟没问过她为什么落选。
后院的登记桌、带枪的警卫，他倒是问了个仔细。
沈曼婷走到茶几边端杯子，凉透的玻璃杯碰了一下桌沿，没端起来。
她换了只手，眼前又浮出姜黎胸口那朵大红花。
一个没读过几年书的村姑，凭什么让戴中将亲自替她整理红绸？
她扯下刚理好的真丝方巾，扔在沙发上。
外头路灯刚亮。
楼下几个军嫂还在谈表彰会，半开的窗户没挡住她们的声音。
“今天姜黎那朵大红花，可是戴中将亲自给戴上的！”
沈曼婷过去关紧窗户，又扯上窗帘，回到沙发边坐下时，才发觉杯子一直拿在手里。
王叔问过的话，她记得比楼下那句还清楚。
登记桌哪天添的，警卫守得严不严，她能不能绕过警卫，找姜黎说上话。
她仰头喝了几口凉茶，咽得太急，杯子往茶几上一放，水洒到了手背上。
父亲出门前交代过，基地里的事不许往外说。
可她说的那些……谁没看见过？
桌上留了一圈水印，她伸手抹了一下，反倒抹开了。
“我说的明明全是大院里人尽皆知的闲话。”
话说出来，屋里没人接，她反而转头看向了电话。
那根听筒线垂在机身旁，她盯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到了远离电话的地方。
只要自己不提，王叔也不提，这通电话还能落到谁耳朵里？
港城贸易行的地下房间里，老王收起钢笔，将记事本从地图旁拿了起来。
姜黎名字底下新添了几项，国家级表彰、后院扩建，还有持枪警卫。
走廊尽头的房门关着，他推门进去，被积在屋里的烟呛得咳了一声。
穿黑衬衫的男人坐在桌后，伸手接过了本子。
老王将折角的那页翻给他看，来电的还是沈曼婷，话里抱怨不断，能用的消息都记在了这里。
对方看过表彰那一项，手指移到了后院扩建处。
“规模多大，地里到底长着什么？”
“明面上还是棉花和草药，面积问不出来，她进不了种植区。”
老王指了指末尾，沈曼婷口中的严密警戒，能坐实的只有登记桌和持枪警卫。
究竟到了哪一级，她不知道，他也没往本子上写。
烟头落下一点火星，纸边烫出了焦痕，黑衬衫男人将火星抹掉，又看了一遍姜黎的名字。
老王没有催，等他翻完，才伸手去接本子。
“这根线还要继续放长吗？”
本子被扔回桌面，他伸出去的手落了空。
“盯紧沈曼婷，眼下能从里面递消息的，只有她。”
老王弯腰拿起本子，刚转过身，又被叫住。
“海岛那边重新派人，再侦察一次。”
门已经拉开，他握着门把，没有出去。
“上次的人连外围都没摸到就折了，再派过去……还是那些岗哨。”
黑衬衫男人掐灭烟，将记事本里的扩建一项指给他看。
“不强攻，只核实工程面积，沈曼婷的话掺了多少气话，你心里也清楚。”
老王把本子合上，原本夹在里面的钢笔没放稳，掉在了门边。
他蹲下捡起来，才带上门。
次日上午，海岛基地的机密档案室关着门，丁锐手边放着刚整理好的监听报告。
昨天下午沈曼婷拨往港城的电话，已经逐字转写，相关录音反复听过，纸页仍停在谈及后院的地方。
“把聊到武装护卫那一段重新放。”
技术员按下倒带键，找到位置后，跟着录音将手指移到对应的文字旁。
老王从岗哨问到姜黎的作息，又试探沈曼婷能否接近她，末尾还有叮嘱，不许向任何人提起这通电话。
丁锐翻开沈曼婷的履历，文工团奖励占了一页，他翻过去，看到了她父亲的名字。
录音里，她还在抱怨姜黎不配领那张奖状。
等这一段放完，他才拿起红笔，在询问能否接近姜黎的那句话下面划了线。
“沈曼婷的全部通讯，从今天起纳入重点监控。”
旁边的人接过文件夹，看到履历上的姓名，手还停在纸边。
“这可是沈家的独生女。”
丁锐将那页通话转写稿放到履历上，红线正好露在外面。
“先把这通电话查清，港城老王的来往关系、跟沈家怎么认识的，都要核实。”
文件夹这才合上，被带出了档案室。
沈曼婷走进生活区主干道时，还特意将大衣的领口理了理。
电话的事没有人来问，她碰见买菜回来的军嫂，也照常停下来听了几句。
偏偏她们说的又是姜黎，昨天上台的排场，回去时平平托着奖状的模样，全有人瞧见了。
“穷酸人没见过世面罢了。”
她笑得勉强，没等旁人接话，便往活动室走。
李玉兰抱着牛皮纸袋迎面过来，差点与她撞上，赶紧侧身护住纸袋。
沈曼婷认出了人，到嘴边的话改了口。
“李嫂，你这是……要去哪儿？”
“给姜黎送这个，昨天答应替她把奖状夹好，我又找了个大纸袋，装起来省得碰坏。”
厚实的牛皮纸袋就在眼前，沈曼婷看见纸袋的宽度，想起自己昨天空着手回了家。
“那是挺精贵的。”
李玉兰把纸袋抱回怀里，没有听出这话里的别扭。
“国家级的奖状呢，种地能种出这样的荣誉，可不得好好收着！”
人走远了，沈曼婷还站在活动室门口，手指扣着皮包的金属搭扣，越扣越紧。
指甲边缘被硌出一道裂口，她松开手，刚涂好的红色缺了一角。
军备局的保密办公室里，戴国安翻到加急报告末页，又翻回了通话人的姓名处。
“老沈的闺女……她知道核心机密吗？”
丁锐站在桌前，指给他看沈曼婷在电话里说过的内容。
姜黎的身份、表彰，还有后院新添的警戒，这些都已经传给了港城那名涉及走私的商人。
“她接触不到核心内容，透露的都是在大院里看见、听见的，老王一直在引着她往下说。”
另一份档案递过来，里面能核实的材料不多，明面上查不到异常，沈家旧识的关系倒是对得上。
戴国安翻完，没有将档案合拢，手指停在尚未查清的履历部分。
“只有这些，还不够。”
丁锐收起桌边的材料，走到门口时，手搭上了门把。
“要不要立刻掐断沈曼婷的对外通讯？”
“暂时别动，别让她知道我们在查。”
门没有打开，戴国安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接通军区保卫处的孙处长。
“老孙，沈家和港城老王的往来，你亲自查。”
电话那头接下任务，他仍没放下听筒，将那页通话内容重新摊到面前。
老王反复问的，都是怎么接近姜黎。
“港城那边还会找沈曼婷，通讯继续盯着，岛上的警戒收紧，不能让人借她摸进姜黎家后院！”
丁锐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等电话挂断，又从戴国安手里接过了那份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