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维新两手撑住金属桌沿，指节仍在发颤。他把脸贴回目镜前，继续盯着载物台。
汗水顺着眼角滑下来，他没顾上擦，伸手抓过墙边的水壶，仰头灌了几口。
凉水呛进喉咙，他弯腰咳了几声，视线始终没离开显微镜。
水壶滚到桌脚。
“小赵，你过来。”
小赵揉着眼睛从行军床上爬起来，拖着满身倦意走到载物台前。
他只看了一眼，便弹开半步，胳膊撞翻了旁边的试管架。
玻璃管砸在地上，碎片溅开。小赵顾不上收拾，先翻看培养皿底部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实验组。
没拿错。
他又趴回目镜前，双手撑着桌沿。
“郑老师，这修复率有六成了吧？”
郑维新没有回答，只把对照组的玻璃皿推过去。
小赵换上对照组。放置十二小时后，空白组只剩零星存活与修复的细胞。
两人把两组数据抄到草稿纸上，反复核算了几遍，对照组的修复率不到百分之八，实验组则接近六成。
两组修复率相差七倍多，远超常规实验结果。
小赵抓着铅笔在纸上乱划，笔尖咔地折断，戳穿了记录单。
郑维新把两个玻璃皿推到一边。
“把剩下的原液拿出来，重新做。”
他没再看那两只培养皿，手已经伸向剩下的原液。
配比、滴液、封箱。
第二批样本送进恒温箱时，挂钟已经指向下午两点。
等待期间，郑维新坐在铁皮柜旁，翻看那张被戳穿的记录单。
数字没有错，标签也没有混。那颗其貌不扬的果子，却让他一时找不到解释。
挂钟指向凌晨两点。
小赵把培养皿取出来，凑到显微镜前看了一眼，连退几步，撞上门框。
郑维新挪到目镜前。
还是六成左右。
两次实验的结果几乎重合。郑维新坐回椅子，满是汗水的手掌把裤腿攥出了深痕。
小赵站在旁边，没敢出声。
郑维新扶墙起身，拉开实验室铁门，直奔走廊尽头的军用专线。
十分钟后。
钱宗衡只穿着一只拖鞋冲进实验室，军装外套的扣子还没扣好。
他半边肩膀撞在门框上，喘着粗气看向屋里的人。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出什么人命关天的事了？”
“老钱，你过来看。”
郑维新扯住老战友的袖口，把他带到显微镜前。
钱宗衡不懂细胞学，小赵指着两组样本给他看。对照组只剩零星存活的细胞，实验组的受损部分却已修复不少。
钱宗衡拿起报告，核对了几遍数据。
“十二小时后，实验组的修复率仍在六成左右，换了样本重做，结果也一样。”
郑维新的嗓子干得发哑。
他把报告抽回来，指着受损细胞的指标。
“它只修复坏死的部分，正常细胞没有受到排斥和损害。这东西像是只认受损的细胞。”
钱宗衡捏着报告，没马上接话。
“作用机制还不知道，动物实验和临床也没做。”
郑维新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压不住。
“可后续验证要是过关，癌症治疗说不定能多一条路。”
钱宗衡没接话，手里的报告被他捏出皱痕。他干了半辈子军备后勤，知道这份结果送到京城会掀起什么动静。
“老钱，这果子的战略价值，比你弄的那些棉花和水稻加起来还要大。”
钱宗衡坐回凳子，抬手抹了把脸。
“你要我做什么？”
郑维新转头看向空荡荡的铁箱底。
“我要果子。”
“这半颗只能做切片测试。要做活体动物实验，我至少还需要三五颗。”
钱宗衡瞥了眼挂钟。
“树上现在只有一棵孤树。姜黎上次摘完，到这回结果等了十来天。你要三五颗，我上哪儿给你催熟？”
郑维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那就去问姜同志，把树上剩下那颗要来。”
“只要有实物，我不睡觉也得先把活体实验的架子搭起来。”
清晨八点，海风带着湿气。
郑维新顶着鸡窝头和黑眼圈，白大褂也没脱，就冲进了谢家后院。
姜黎端着个掉漆的塑料盆，正拿破木棍搅鸡食。
“姜同志，树上剩下那颗果子，能给我做实验吗？”
郑维新嗓子发哑，连平日里的客气都顾不上了。
姜黎把木棍往墙角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糠皮。
“行啊。”
郑维新预备好的那一套说辞都卡在喉咙里，半句也没用上。
他脚下发软，手撑住矮墙才站稳。
“郑教授，您是不是饿得低血糖了？要不我给您盛碗红薯粥？”
姜黎伸手扶了他一把，另一只手已经朝窗边摸去。
“不用，你把果子给我就行。”
姜黎没多看，抬手摘下那颗金果，果柄应声断开。
她拿衣角擦去果皮上的灰。
“给您，吃完记得把核留给我。我还想试试能不能再种一棵出来呢。”
郑维新弯腰接过果子，膝盖还发软。他两手托稳果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走到院门口，他收住脚步，转身看向姜黎。
“姜同志，我求你了。以后这树再结果，你千万别自己当零嘴吃了。”
姜黎捡起木棍，继续搅和鸡食。
“可是那果子真的甜，好吃啊。”
郑维新脚下一滑，扑倒在沙土地上。
他顾不上拍膝盖上的泥，爬起来护住果子，朝实验室跑去。
当晚深夜，临时基地档案室里。
郑维新用红笔在绝密卷宗最后一页画下一道横线，在发现记录后补上了最棘手的隐患。
该植物不可复制，不可移植，产量受限极大，甚至连催肥都做不到。
如果不能解决量产，这项发现就无法真正投入使用。
若上报京城，必定会引来各方势力的窥探，而他们眼下连保护产量的把握都没有。
海风吹得门窗呜呜作响。
郑维新的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红墨。
眼下，举国之力竟也只能等姜黎院里那棵树再次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