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海风带着咸味，墙外换岗的脚步隔着矮墙传进院子。
姜黎把那根快磨断的旧麻绳递到谢淮舟面前。
“你看这绳子糟的，明早你给我换根结实的尼龙绳，不然那些沾了泥的衣服挂上去准得掉下来。”
谢淮舟接过麻绳，顺手在绳头上打了个结，视线却越过墙头扫了一圈。
“外头添了哨位，生活通道也有人守着。你今天带那群新专家下地，别只顾着看苗。”
姜黎把水壶挎上胳膊，刚走到生活通道口，警卫便抬手拦了她一下，提醒她别越过红线。
她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隔壁新划出的国家级试验区。
分区牌底下站着十个身板笔挺的年轻男女，有人的新胶鞋刚踩进泥里，鞋底便打了滑。
农科院挑来的硕士、博士们攥着记录表，齐齐看向她。
那个曾经说自己挑过粪的男青年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分工表递过来。
“姜老师好，我叫许成，主要负责育种数据统计。土壤组和药学组也已经轮班到位了。”
许成一口气报出好几组专业名词，姜黎听得太阳穴发胀。
她把那张写满小字的表推回去，抬眼扫了扫面前的人。
“许成是吧？先别管那些组，去堆肥棚看看那批猪粪沤得行不行。”
许成握铲子的手收了收，刚才那股利落劲儿也散了。
“跟导师下田那次，我只负责把肥拉到地头。怎么施……我还没单独做过。”
姜黎从他手里抽走铲子，走到一垄离苗根稍远的土包前。
“那你连肥沤没沤好都看不明白了。过来，先学松土。”
她指了指脚下的泥面，让许成照着自己的位置试。
许成使足力气踩上铲背，带着土块掀起一大片泥，随后把铲面翻过来，啪地拍了下去。
刚翻开的土被他重新压实。
“哎，你先停一下。好不容易翻开的土，怎么又给拍回去了？”
姜黎赶紧抬手。
许成扶着铲子，认真解释：“书上说土壤过松，根系固不住，苗容易倒。”
姜黎听得笑了一下，指向旁边那棵连叶子都没动的菜苗。
“苗根还在底下呢。你这一铲子压下去，刚才那一下算白费了。”
她把铲子拿回来，沿着结硬的表土边缘划开，再用铲尖把大土块一点点拨碎。
“顺着表层松，碰到草根就挑出来。别冲着苗根使蛮力。”
许成连连点头，赶紧从兜里掏出笔记本，蹲在地上画起铲子。
他的笔尖在纸上转了几下，旁边还工整地标出根系横切面的位置。
姜黎凑过去扫了一眼，没忍住笑了。
“你这根画得比叶子还精神。记归记，可别蹲在地头光顾着画。”
她转身往下一畦走，脚刚落地，泥水便溅上了裤腿。
负责样本的姑娘举着大喷壶，把幼苗从叶尖浇到菜心，水声哗哗的，旁边的土却还是干的。
“姑娘哎，你这是给根补水，还是给叶子洗澡呢？”
姜黎赶紧伸手拦住喷壶。
姑娘手忙脚乱地放下水壶。
“学校温室都是用微压喷雾。我看资料上说，这样受水面积更均匀。”
“温室里的土有人盯着，这块地没人替它收拾。把壶嘴压低，贴着根浇。”
姜黎按住她的手腕，将壶口往下压了压。
细水渗进泥里，土色慢慢变深。
“叶心老泡着，没几天就烂了。下回先扒开土，摸摸里头干不干。”
旁边那个负责认杂草的男生赶紧凑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根绿苗。
“姜老师，这垄草留了三天做对比，按流程今天该不该拔？”
姜黎看清他手里的东西，眼皮跳了一下。
“普通菜地里的草随便拔。你手里这棵，是大葱。”
男生赶紧松手，把那根葱塞回土里，又用指肚把周围泥面按平。
“它叶子细，长得也直，我以为是外来的禾本科杂草。”
“往鼻子边凑凑，闻闻这股葱味。晚上炒一盘，它还能认不出自己？”
男生低头闻了闻，脸色立刻变得尴尬。
十个高材生围着一垄菜地，手里的记录表写得密密麻麻，干起活来却连菜苗和大葱都分不清。
站在外圈的两个女博士对看了一眼，默默把除草镊子藏到身后。
她们原本打算拿尺子量藤蔓间距，这会儿只好蹲下来，用手指比着看。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放饭，姜黎刚端起饭盒，面前便蹲下三个人。
许成抱着那本写满字的笔记，旁边两人各端着一盆发黄的菜苗。
“姜老师，您看这株叶片失绿发黄，是缺氮肥，还是根部出了病？”
姜黎赶紧把饭盒往身侧护了护，探头看向花盆底部。
“别拿那些洋词吓它。盆底的排水孔堵了，水排不出去，根泡坏了，叶子才黄。”
她伸手把花盆转了半圈，底下的泥浆便露了出来。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问株距，有人问薄膜，还有人拿着化验单来对叶位，树荫下很快挤满了人。
姜黎咽下嘴里的干饭，饭盒还没放稳，耳边又有人喊了一声老师。
她抬头扫了一圈。
“十个人全喊老师，我耳朵都要分不出谁是谁了。往后叫我小黎，行不行？”
许成把本子往怀里一抱，回答得一本正经。
“工作上还是得叫老师。您刚才一眼就看出盆底透气不畅了。”
“我算什么导师啊？昨天你们写的那个什么酶，我盯半天，也只认出一个‘每’字。村里随便拉个老把式出来，都比我强。”
姜黎把饭盒往怀里收了收，连连摆手。
许成没有接她的话。
他翻开笔记本，指着刚补好的根系图。
“我会列数据，也会建模型。铲子落下去以后，土该往哪边走，我就分不清了。”
姜黎看了他一眼，刚想说话，远处忽然传来警卫的哨声。
红线外有人影停了一下。
警卫抬手示意，试验区里的几个人同时回头。
姜黎端着饭盒站起来，嘴里的那口饭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哨声很快停了。
那道人影也从墙边退开。
许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记录表，没再追问。
当天夜里，许成坐在宿舍台灯下，把白天那些乌龙和姜黎教的种地方法一条条誊清。
他翻开从京城带来的旧档资料，盯着岛上那些不合常理的生长周期记录。
桌上的煤油灯芯发出一声脆响。
许成抬手扶正了本子，才发现自己把同一页翻回去了两遍。
姜黎教的全是松土、浇根、沤肥这些农家土法。
他们学了这么多年农业，却只用这些办法，种出了资料里从没出现过的生长速度。
许成的鼻尖渗出一层细汗。
他拿起铅笔，把实验条件旁边那些干扰项一项项划掉。
土壤。
水分。
肥料。
温度。
最后只剩下那批从岛上带来的种子。
许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笔尖落在札记最底部。
他在圈外补下两个字。
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