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舟熬过一夜，天色刚亮，丁锐便来接姜黎。
她手里还攥着两根带泥的空心菜，连粗布围裙也没解，就被带往基地地下深处。
防爆铁门向两边拉开，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抬手敬礼，丁锐领她进去。
会议室亮得刺眼。
姜黎跨进门才发现，那两根空心菜还在手里，泥水蹭上了指缝。
戴国安走到主位，把军帽搁在桌沿。
钱宗衡、孙鹤年坐在长桌一侧，林致远面前摞着半尺高的文件，封面压着绝密红印。
地图和文件铺满桌面，她找座位时，连手里的菜都不知该往哪搁。
姜黎挑了末位坐下，低头解围裙上打死的结。
菜根上的泥点蹭到裤腿，她拿叶子挡了挡，才把手放回膝头。
戴国安扫过她手里的空心菜，屈指敲了敲桌面。
“人都到齐了。今天只谈草药和水稻的后续安排，上头的批复已经下来了。”
红皮文件夹被翻开，戴国安看向孙鹤年。
“孙院长，制备工艺卡在哪一步了？”
孙鹤年把报告推到桌子中间，纸页边缘磨得起毛，眼下的红血丝也遮不住。
“首轮活体检验全过了，前线重伤员那边也报了结果。可我们现在连成套的无菌制备舱都没有。”
他翻到末页，指了指缺口清单。
设备得按最高规格抢运，新鲜原料也不能断。
姜黎听见原料两个字，膝盖往前挪了挪，空心菜叶擦过桌沿。
她把菜抱紧了些，生怕这些人一散会就去她地里薅菜。
戴国安在报告单上签了字，要求半年内把制备底座建起来，随后转向林致远。
“林同志，袁老那边定下的水稻盘子怎么走？”
林致远起身，把几张现场照片摊开。
姜黎认出照片里的竹篱笆，歪了一截，旁边还沾着鸡屎。
“袁老说了，母本种子一粒也不能少，成熟实收的数据核清之前，不能扩大验证。”
照片被推到戴国安面前，林致远的手还按在纸边。
“这批母本关系到能不能打破国际封锁，繁育期的污染风险，必须挡住。”
戴国安合上文件夹，把那张带着竹篱笆的地块图抽到眼前。
“小姜家里那块院子，转身都嫌挤，试验铺不开，保密规格还得往上提。”
长桌旁的人都看向姜黎，她赶忙把空心菜垫在围裙底下，两只手放回膝盖上。
戴国安指着图纸外围那片留白。
“周围荒地和大院后头的山坡，军方准备一起圈进来，小姜，你怎么看？”
姜黎咽了口唾沫，扯过一张废纸把带泥的菜根包紧，凑上前对着那片坡地比划起来。
“扩地行啊，不过咱们先说好，地得给我翻透，里头不能留大石头，鸡窝也得给我一并搭好。”
钱宗衡眼皮跳了一下，孙鹤年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姜黎没顾上看他们，指向坡底背阴的角落。
“这多出来的地方，能不能单独给我留一块种点猪饲料？”
她还想着多种些红薯藤，冬天给家里的黑猪备粮，少去供销社买糠。
戴国安拿起红笔，直接在那块地旁边画了个圈。
孙鹤年急着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茶水溅湿了手边的纸。
“猪饲料地得单独围钢丝网，跟试验材料隔开，不能挨着种。”
林致远也撑住桌沿，视线从图纸挪到姜黎脸上。
“那几株变异水稻母本，您保证绝对不会拔了喂猪吧？”
姜黎低头拍了拍手里的菜叶。
好好的稻子，她还等着收粮呢，这些人倒替猪惦记上了。
“好端端的粮食喂什么猪，你们把铁丝网扎明白，我又不会赶着黑猪进去啃你们的宝贝。”
戴国安在图纸上标明生活区与实验区的警戒分界，将扩建期间的安排交代下来。
整个扩建区域实行军管，进场工程兵连家属背景也要核查，后院与实验区之间设双岗，全天实弹警戒。
听见实弹两个字，姜黎正要抖掉菜叶上的泥，手停在了膝头。
“那以后我去供销社买菜还方便不，别连我家门都出不了。”
戴国安把图纸掉转方向，手指点在边缘专门留出的一条生活通道上。
那条路绕开实验区，一直通向大院外，姜黎顺着看完，这才把空心菜抱回怀里。
散会后，钱宗衡追上她，把一张细化到厘米的施工坐标图展开。
走廊里不便摊图，两人挪到角落，钱宗衡托着图纸，沿着新地块与旧院子之间的红线划过去。
施工队还没动土，有什么不能碰的地方，得趁现在说清楚。
姜黎习惯性地想在围裙上擦手，摸到湿泥又缩了回去。
她顺着图纸认出自家菜畦的几个方块，点了点那片老土。
“别的我都不挑，但原来院里那层老土绝对不能给我乱翻，这个您必须交代清楚。”
钱宗衡沿着她指的边界看了一遍，把旧院子的范围单独圈了出来。
姜黎又借过笔，在生活通道的拐角处画了个半圆。
“还有这鸡窝别挡了送菜的路，留个能推小车掉头的口子，我正寻思多抓几只老母鸡下蛋呢。”
钱宗衡对照通道宽度，确认手推车转弯没问题，这才在图纸上签下放行令。
姜黎抱着空心菜回家，想着军方不过派几个人来翻地、搭鸡窝，晚饭还得给谢淮舟炒蒜香青菜。
次日清晨，她打着哈欠拉开破木门，门外的阵仗把睡意赶了个干净。
整整八辆墨绿色军用卡车沿着新拓宽的土路排开，钢筋和成袋的高标号特种水泥堆在荒坡前，把她昨天指过的那片空地占去了大半。
平板车搭着坡道，履带式工程车正往下开，工程兵带着测绘仪，在荒坡上来回测量。
为首的军官捏着对讲机，朝正在靠近的挖掘机挥手，柴油机的轰鸣声盖住了前半句话。
他扯开嗓子再喊。
“一号重装防弹隔离区拉红线，挖掘机按引导进场，谁敢碾过那条保护线半寸，老子扒了他的皮！”
对讲机里传出夹着电流声的汇报，二号恒温实验楼基坑已经定点，工程兵申请搭设遮蔽网，外围警戒由防空营负责。
姜黎站在门槛上，嘴里的旧牙刷啪嗒掉进黄泥地。
她先看了看履带压过的巨石，又转头看向自家院墙外。
昨天还空着的坡地上，红线已经拉开，唯独旧院子那片土被完整地绕了过去。
她咽了口唾沫，连弯腰捡牙刷都忘了。
“我的亲娘哎，这到底是来帮我挖土垒鸡窝的，还是来修防核武碉堡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