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把布袋绳结重新系紧，塞回谢淮舟掌心。
他收进胸前口袋。
姜黎低头抚平那片被攥皱的宽叶，叶脉上留着一道洗不掉的白痕。
“你先去团部。我把这畦苗子看完，就回去给你补背心。领口磨脖子，你也不知道吭一声。”
“等我回来再动针，别又扎着手。”
“知道了。你管的比钱老还宽，他老人家只盯着我别拿草喂猪。”
谢淮舟替她摘掉袖口沾着的草屑，手指在那截布料上停了一下，转身出门。
姜黎站在院里。
她把手里的宽叶翻了个面，叶尖直指他离开的方向。
上午，京城药学研究所的走廊里回荡着脚步声。
陈芝兰刚把移液管放回架子，就被通讯员堵在门口签收特急文件。
战场急救植物专项几个字，印在纸袋封皮上。
她拆开封口看了两眼，转身翻出皮箱开始收拾行李。
助手站在旁边：“下午的组会要不要推迟？”
“全推了。孙院长急调我去岛上核数据，连原始创口记录都不全，单凭一头猪的愈合报告就立了最高级别专项。我倒要看看，这是什么神仙药。”
她把几套空白表格压到箱底，又把钢笔塞进侧袋。
“你们到了岛上别乱动，尤其别碰那位特邀研究员的菜地。谁敢拔草，我不一定拦的住军方扣人。”
陈芝兰提着箱子，直奔机场。
午后的海岛临时实验室里，孙鹤年戴着老花镜，正核对新增观察表。
陈芝兰提箱推门进去。
“交接好了？”
“带了空白表格来。我先把这几项反常规的数据复核完。”
孙鹤年指了指右手边的资料堆。
桌上多了几份抗感染初筛记录，早先的止血结果和创口影像也按日期归在一起。
资料摞在桌边，几乎挡住了半只器材箱。
沿着样本编号往下走，陈芝兰翻到新增的那页。
她翻过一页，手指又停住，把那页翻了回来。
“这是新补的抑菌试验，培养条件符合无菌标准吗？”
“附页里全有。你看样本编号，别跟止血那组搞混了。”
陈芝兰盯着数据，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同一批提取液还能出这个结果，孙院长，您信吗？”
“我第一次看止血数据时，也问过这句。你坐下慢慢看，哪里不顺眼就圈出来，咱们一项项查。”
她把椅子拖近桌边，笔尖落在样本编号旁。
“止血这一项我在岛上全程看过，原始记录能接上。愈合这组的后续切片补齐了吗？表面合口不能顶替组织修复。”
“补了一部分，缺哪项就先空着。”
陈芝兰翻到下一页，越看越快，呼吸也跟着乱了。
“那抗感染这组，提取过程的干扰排干净没有？”
“留了同批试剂空白，材料在那边。你穿上衣服，亲自再做一遍。”
陈芝兰脱下外套，换上白大褂。
她把专项文件锁进抽屉，拿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孙院长，饭不用等我。”
“谁等你？我让人给你留着，凉了自己热。”
这场数据复核一直拖到外头天黑。
桌边的茶凉了两回，谁也没顾上换。
助手拿着记录走到台前，指尖还沾着蓝墨水。
“陈老师，第三遍出来的结果还是这个范围。您看是不是换一批样本？”
“换。但今天别重复消耗，后面的材料留够应急。”
助手看着那几张完全不合常理的数据表格。
“那这些结果怎么填？”
陈芝兰把记录抽到自己面前。
“照实写。结果长什么样，就写什么样。”
助手低头应了一声，抱着记录离开操作台。
陈芝兰重新拿起最早那张检测单。
创口记录补上了，复核材料也跑通了。
同一批提取液跑出的抑菌结果，已经足够推翻现有的生物学判断。
下一轮该从哪一项拆解重组，她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把记录锁进资料柜，出来时，孙鹤年还在门口等着。
“去不去吃饭？”
“我去海边吹吹风，回来吃。”
“别走远，明早还要上报总后勤部。”
海风把衣角吹的贴在腿上。
陈芝兰沿着沙滩走了一段，想找张纸，把刚才冒出来的疑问记下来。
手摸到空口袋，她才想起材料都锁在柜子里。
脚下的沙子被踩出一串浅印。
她调转方向，去了谢家。
姜黎正蹲在屋檐下拣豆角，见她进门，直接把旁边的小板凳踢了过去。
“陈姐回来啦？我还说你升了官，往后是不是就不来这破院子了。”
“工作全在这里，哪里能不来。”
“那正好，帮我拣拣豆角。这几根老的得留种，钱老满眼都是紫花。我叫他搭把手，他已经钻后院去了。”
陈芝兰伸手接住豆角，指腹沿着豆荚摸了一圈。
“小黎，能不能请教你，这草究竟是怎么种出来的？”
姜黎手里的豆角掉进空盆。
她弯腰捡到一半，手又缩了回来。
在围裙上使劲擦了两把手，她才抬头。
“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想把你的种植过程记完整，回头好对照实验条件。”
“你别这么喊，我听着后背发紧。李老师教孩子识字才叫老师，我就只是个种地的。”
陈芝兰把板凳挪到她旁边，顺手翻开带来的小本子。
第一页上，端端正正写着种植环境。
“那我还叫你小黎。你从头说，土怎么翻，水怎么浇，割过以后有没有追肥，详细说说。”
“就跟种菜一样。土干了浇点水，长密了腾地方。你们现在圈起来不让动，我也没碰。”
陈芝兰握着圆珠笔，笔尖悬在纸面上。
“有没有用过特殊的东西？”
姜黎指了指远处的猪圈。
“猪粪算不算？还得是沤透的，生的可不行，会烧根。你们别回头学岔了。”
笔尖仍然没落下。
陈芝兰看着本子上那套朴素的过分的土法，等了半天。
“还有呢？”
“没了。哦，鸡来啄的时候，我就拿扫帚撵。”
姜黎把掉进空盆的豆角捡回来。
见她还盯着自己，姜黎又补了一句。
“你要想种，我教你。别光记本子上，拿锄头试两回就会了。”
陈芝兰看了眼本子上的空白处，慢慢把笔帽扣上。
“那就说定了。你管怎么种，我盯后面的检验，哪一步出了变化，咱们当面核对。”
“成啊，可别再喊老师了。你一喊，我都不敢使唤你帮我拣豆角。”
陈芝兰放下笔，把本子搁在一旁砖头上。
她伸手接过半筐带着泥的豆角。
“这个也教教我。老的嫩的，我分的没你清楚。”
姜黎把一根豆角掰开，递到她眼前。
“看这筋，扯不动的留种，能折断的直接下锅。”
陈芝兰低着头，学着姜黎的动作。
她分的格外仔细，每掰开一根，都要先看一眼豆筋。
当天夜里，招待所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陈芝兰坐在灯下写工作日志。
写到最后一行，她盯着纸面上已经落笔的结论两个字，看了许久。
手腕发力，笔尖重重划过去。
她把那两个字划掉，换成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疑问。
现有检测手段无法解释紫花草结构形成的完整过程。
紫花草若非自然变异，这片土壤究竟经过了什么，才能让一株草在几天里长出远超常理的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