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鹤年把那份绝密检测报告拍回老战友胸前。
纸页擦过衣襟，带起的风把钱宗衡胸前的军装吹的动了一下。
院门外，卡车车厢板砸进泥地，响声震的灶房里的锅盖都跳了一下。
孙鹤年连头也没回，冲着车尾喊。
“轻点放！里头全是进口玻璃器皿，摔碎一只，你们把津贴全赔进去也不够。”
姜黎举着两只黏满白面的手，站在灶房门口。
她原以为总院来的军医，顶多背个红十字药箱，给人量量血压、包包伤口。
孙卫国连长亲自带路，硬是把一辆装满仪器的军用卡车开进了院子。
三个穿白大褂的专家跳下车，脚还没站稳，就围着箱子核对封条。
裤腿沾满了黄土，他们谁也没低头拍一下。
钱宗衡赶紧迎上去，伸手拉住孙鹤年。
“老孙，咱们进屋喝口水，别堵在日头底下。”
他指向那个满手白面的年轻媳妇，给老伙计介绍。
“这就是姜黎，也是这片特种地的主人。”
姜黎连忙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白面越蹭越开。
钱宗衡又道：“这位是军医总院的孙鹤年院长，你跟着喊孙老就成。”
孙鹤年把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来的皮肤晒的发黑。
手里提着一只旧牛皮包，提手的位置已经磨出了白边。
“姜黎姑娘，去给我倒杯凉白开。”
说完也没坐，反手把那份报告从钱宗衡手里抽了回来。
“老钱，你是搞农学的，药理这关你过不去。”
泛黄的纸页被海风吹的直响。
“你把离体血样和活体创口混着算，数据送上去，后面谁签字谁倒霉。”
陈芝兰赶紧把原始数据记录本递到两人中间。
“送审稿已经分开了，没敢写临床有效。”
姜黎端着两只玻璃杯走近，正好听见他刚说的这句。
“那必须写清楚，不然容易吃大亏。”
她把水杯塞进两位老专家手里。
“我去家属区卖菜，称错一斤都得赔人家三毛钱，您这可不能把两样混到一张纸上。”
孙鹤年接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抬眼打量她。
“是个明白人，这丫头。”
他顺着姜黎的话敲了钱宗衡一下。
“你要是把两种数据混了，前线那帮小子就得替你挨刀。”
钱宗衡伸手要拿走他手里的玻璃杯。
“表格晚上再核，我带你去看看活物。”
孙鹤年被他拽的脚下晃了一下，手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看那宝贝草药。”
钱宗衡把两只杯子全放到粗糙的石台上。
“看猪。”
猪圈让姜黎提前用井水冲过，石槽边还留着一圈没干透的水痕。
孙鹤年跟着走到泥水混着猪食的石槽边。
三头猪挤在一起抢食。
最大的黑猪把半个身子塞进食槽，只露出一条沾泥的后腿。
钱宗衡拿竹竿指了两回，还是没能指准位置。
黑猪烦躁的甩了下尾巴，泥点擦着孙鹤年的裤腿过去。
姜黎赶紧拿起空洋铁盆，跑到猪圈另一头用力敲。
“过来！吃独食的玩意儿，别挤它俩。”
黑猪听见盆响，哼哧着掉头跑了过来。
它的侧腹和后背露在正午的日头下。
几道浅粉色的长痕贴在猪皮上，远看分不清是伤疤，还是睡出来的红印。
孙鹤年把没喝完的水杯递给身边的助手。
“伤口都在这几处？”
他问着话，已经把裤腿卷了起来，脚尖朝猪圈里探。
姜黎赶紧拉开旁边那扇半截高的栅栏门。
“您老别急着进去，我拿点苞米糠引着它，这畜生一拱，能把人顶个跟头。”
军医赶紧打开药箱，手已经摸向镇定药。
孙鹤年抬手按住箱盖。
“别上麻药，拿一副干净的橡胶手套。”
姜黎蹲到酸臭的食槽边，两手揪住黑猪的大耳朵。
“这伤是上个月张嫂来借秤那天弄的。”
她用脚尖碰了碰那段翘起的旧铁丝网。
“这死猪瞎跑，蹿过去就挂住了，当时血流了一地，背上和腿全划烂了。”
陈芝兰掏出钢笔，在记录册上补了一笔。
“距离今天，正好三十天。”
孙鹤年戴上手套，手指按在黑猪侧腹那道最长的粉色伤痕上。
他半跪在猪圈里，白大褂下摆已经沾上了泥。
手指顺着猪皮的纹理往下压，伤处没有硬结，也没有化脓留下的深色痕迹。
那层新长出来的粉肉，比旁边的老皮还软。
军医把一把不锈钢医用软尺递过去。
孙鹤年没接。
“受伤当天，没拍照片留底？”
姜黎摇头笑了。
“谁家好人给猪拍照片啊？我家连胶卷相机都没有。”
“中途没找兽医站缝针换药？”
孙鹤年看着伤口，问的越来越紧。
“缝一针要两块钱，我才不花那个冤枉钱。”
姜黎拍了拍手上的糠灰。
“就墙根那几棵破草，捣出绿汁抹了一遍，第二天血就结痂了。”
孙鹤年仍蹲在原地。
黑猪吃光了食，开始用长嘴拱姜黎的小腿。
姜黎用膝盖顶住猪肚子，脚下被泥水滑了一下。
“孙老，是不是这伤疤长的不对，里面化脓了？”
“长的太好了。”
孙鹤年扯掉沾泥的手套，用手指捏住老花镜的镜框。
“人身上有这样的撕裂伤，按常规养护，三个月也未必能软到这个程度。”
钱宗衡在旁边吐出一口憋了整晚的气。
“我第一次摸这条腿，也是你这句话。”
孙鹤年扶着长满青苔的圈沿站起来，额角的汗顺着眼角往下淌。
“你在报告里留这么多空白，是专门等我坐船过来看猪？”
钱宗衡把玻璃杯递过去。
“蹲久了，腿疼吧。”
“蹲不坏。”
孙鹤年没接水，视线越过猪圈，落到那片在海风里摇晃的紫花上。
“以前收过一个边境退下来的兵，腿上看着也就是划破了点皮。”
院子里的人慢慢没了声音。
“送来的时候，纱布已经让血泡透了。”
孙鹤年的手还搭在圈沿上，指腹沾着泥。
“手边能试的止血法子都试过，血就是停不住。”
姜黎把空铁盆放到脚边，没再敲。
“那孩子还问我，能不能把他的腿留下。”
孙鹤年抬头迎着海风，喉结动了一下。
“我答应的太早，结果连人也没留下。”
钱宗衡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所以我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作保，把你硬请过来。”
“猪身上的变化只能当线索，药到底管不管用，得你亲自定。”
孙鹤年转头，看向守在设备箱旁的几个军医，抬手招了招。
“把场地铺开，清点动物和麻醉剂，按最高保密级别走流程。”
姜黎卷起袖子，赶紧跑过去。
“要搬堂屋那张八仙桌吗？我力气大，搬的动。”
“不用麻烦姑娘，我们带了无菌操作台。”
几个军医拆开箱子，台面一块块拼起来，金属扣碰的直响。
孙鹤年径直走到那丛快有一人高的紫花跟前。
草药的苦香冲进鼻腔，他回头盯住钱宗衡，眼里的血丝被日头照的清楚。
“活体验证，今天就做。”
他指向卡车后方。
“把兔子拉出来，直接放血，我要看这株草到底能不能把命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