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宗衡还没松开标本袋，门外就响起了小孟的砸门声，戴首长的船靠岸了。
钱宗衡把桌上熬夜画出的十七张草图全部拢成一沓塞进抽屉落锁。
黄铜钥匙顺着领口塞进衬衣内兜，与装着碎叶的标本袋挨在一起，他隔着衣料按了按，这才应声。
“知道了，我洗把脸就出去。”
越野车在巷口停稳时，谢淮舟已经等在院门口。
戴国安这回只带了一辆车，把警卫留在巷口，自己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走进来。
马建国跟在后头跨进门槛，进院第一件事就是往灶房瞄了一眼，确定锅里没冒黑烟，才肯往堂屋走。
丁锐随后进来，钱宗衡也跟着小孟赶到了，洗过脸，眼底的红血丝却没消。
“谢淮舟同志，赵铁军跟我提过你在南疆挨了七颗子弹的事，你命硬啊。”
“报告首长，是我媳妇手巧。”
戴国安看了他一眼，笑着拍打了几下他的胳膊。
堂屋那张八仙桌姜黎连着擦了三遍还嫌不干净。
她又拿抹布顺着桌腿抹了一圈，见戴国安还抱着档案袋等着，才赶紧让开。
厚厚一沓纸全是打字机打出来的，一页挨着一页排开，每条前头都标着加粗的号码。
“姜黎同志，这是合作框架，你先看看哪里不明白就问。”
姜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双手捧起第一页，凑到眼前去认字。
谢淮舟站在她身后只用目光往下扫了一遍。
采购价格、种植扩展、技术保密，往下是安保升级，人员出入要登记，收获物统一运输，种子不得外流。
十四大条，每条底下还分着密密麻麻的小款。
谢淮舟记得自己在部队签过的最高级别保密协议统共也才半页纸。
姜黎翻到第二页时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嘴唇跟着纸上的字一下一下地动。
翻到第三页她索性把纸放回桌上，抬头看着戴国安张了两回嘴。
首长这个称呼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戴，戴叔叔。”
马建国在旁边没忍住咳了一声，立刻被戴国安拿眼角扫了回去。
戴国安把摊在她面前的纸往旁边挪了挪，等她往下说。
“这些字……太多了，我看着脑仁疼，我能不能自己提个条件？”
姜黎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擦过才发现手早干了。
丁锐拔下笔帽，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钱宗衡的茶缸停在嘴边，马建国收回了看灶房的视线，戴国安也往桌边挪了挪。
谢淮舟看着那支等着落字的钢笔，又看了眼桌上的采购条款，这阵势，她接下来要报的价码，恐怕人人都准备掂量一番。
戴国安点了头，示意她尽管提。
“你们能不能帮我修修后院那条排水沟？”
姜黎比划了一下菜地的方向。
“那沟一到下雨天就淹，水全往菜地里灌，上个月那场大雨把我一垄茄子全泡烂了，心疼得我两宿没睡好。”
丁锐的笔尖落在纸上，却没接着往下写。
马建国把嘴闭紧，腮帮子鼓起来，钱宗衡借着喝茶挡住脸，缸子倾了倾，才发现里头已经空了。
戴国安看着姜黎，等了片刻，没等到别的要求，终于笑出了声。
手掌往桌上一拍，纸页跟着跳了一下。
“行，我做主，不光修沟渠，你这后院的水电、道路，还有围墙棚子，我们全包了。”
姜黎朝后院看了一眼，原本搁在膝上的手也抬了起来。
“那顺手能把鸡窝也修修不，房顶一漏雨芦花鸡老淋着。”
戴国安一并应下，连鸡窝也按最高标准修，丁锐笔下又添了一项。
“戴叔叔，您可真是个好人。”
马建国这次没憋住，笑声刚漏出来，就扭过身去对着墙根咳嗽，咳完还不肯转回来。
谢淮舟站在姜黎身后，她转过脸来，眼里全是占了便宜的高兴，他原本也想笑，笑意到了嘴边，却没接上。
那件连挡七颗子弹的秋衣现在还贴着他的胸口穿着。
子弹砸上来时，他疼得以为肋骨断了，后来扒开外衣查看，秋衣的料子上却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为了这件秋衣的料子，首长和专家轮番登岛，绝密合同摊了半张桌子，光出入和运输就列出好几项。
她翻合同翻得发愁，说起那垄泡烂的茄子，却连没睡好觉都记得清楚，鸡窝能一起修，便没再往下提要求。
谢淮舟低头替她拢齐桌边的纸，拇指在纸角捻了两下，才把翘起的那一页抚平。
丁锐已经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了起来。
谢淮舟离得近，侧过身从他肩膀后面看清了本子上的字。
本子上写着，排水系统按一类营区标准设计，地下预埋两路管线，围墙加高至两点五米。
鸡舍也要调整位置，避开观察死角。
谢淮舟默默把视线收了回来。
他的视线从后院围墙移到鸡窝，再落回本子上，那处鸡舍的位置，丁锐已经单独圈了出来。
沟渠还没动工，这院子的出入、运输和观察死角，倒都安排上了。
姜黎回头推了他一把。
“淮舟你愣着干啥，赶紧给戴叔叔添水啊。”
谢淮舟这才松开桌边的纸，转身提起暖水瓶，给戴国安添满了水。
剩下的条款戴国安让丁锐一条一条掰开了用大白话讲给姜黎听。
丁锐讲一条姜黎就点一下头。
讲到严守机密那条时姜黎伸长脖子插了一嘴。
“意思就是不能跟隔壁张嫂说呗？”
丁锐点头，笔尖点着保密那一条，又把不能向旁人透露的意思讲清楚。
姜黎应了下来，这些词她本来也说不明白，往后不往外提就是了。
马建国听到这里，忍不住嘀咕。
“局里那几个大嘴巴，真该来听听嫂子这句话。”
丁锐最后单独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单子放在姜黎跟前。
采购价格单被他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姜黎，留给她核对。
姜黎低头看了眼数字，抬手揉过眼睛，又把单子挪近，方才还跟着条款动的嘴唇，这会儿没了动静。
她记得前几天供销社收她的棉花，那个戴眼镜的收购员嫌弃棉花太滑溜不好纺线，硬生生把价格压到了两块八一斤。
那天她扛着麻袋走了整整二里地，最后只换回来一沓散发着汗臭味的毛票。
粗糙的指腹贴着纸面，沿着那个数字后头的一长串零挪过去，数到末尾，她又从头数了一遍。
数完最后那个零，她抬起头看了看面色严肃的戴国安，又看了看戴着眼镜的丁锐，最后转向谢淮舟。
“你们是不是在这纸上多打了一个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