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海岛家里，姜黎被后院伸出来的棉枝挡住了路。
拨开枝条，侧着身子挤进去，鞋面还是蹭上了垄边的浮土。
谢淮舟出发那天，她补种的新一茬棉花才冒出几棵苗，细细的秆子，还得留神别踩着。
如今，大半个后院都挤满了，走进去还得拿手拨开棉枝。
已经裂开的棉桃吐着灰白的棉絮，没开的也长到了拳头大小，沉沉挂在枝头，把棉秆坠得歪向一边。
再这么长下去，垄边剩的那点地方也得占上。
姜黎扒开一株棉花旁的浮土，白生生的根须露了出来，又粗又密，还往垄外伸。
“我就浇了几天水啊。”
她翻过手腕等了一会儿，半透明面板没出来，只好挪开鞋尖，免得踩着露出的根须。
棉花都长成这样了，也不见它出来说说。
等不到动静，姜黎只好作罢。
她把浮土拢回根边，撑着膝盖起身，顺着垄沟望过去，后头还有一片棉桃没摘。
等这些棉桃都开了，全摘下来，怕是得有一百多斤。
她一个人纺到什么时候，才能把它们织完？
可这棉花摸着发硬，织衣裳得搭化纤液，塞进被子又嫌硌，留着还占地方。
“要不烧了吧。”
姜黎蹲在地边，拨了拨挡住脚边的棉枝，又看向旁边那块空地。
棉花摘下来，棉枝也清掉，不要的烧成草木灰，正好肥田。
腾出来的地方连着旁边那块空地，还能拿来种辣椒。
她拨开棉枝往回走，到了地头，拍掉手上的泥，转身去找火柴。
刚绕过院墙，外头便传来沈曼婷的声音。
沈曼婷隔着墙喊她黎姐，嫌这后院快赶上生产队的自留地，又提起首长检查，话里话外都在挑那一院子的乱枝叶。
姜黎抬头看去，沈曼婷扒着矮墙往里瞧，旁边还站着两个军嫂。
沈曼婷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从棉花地转到她沾泥的手上。
“我种我自己家院子，碍着谁了？”
沈曼婷往旁边的军嫂脸上瞧了一眼，又把视线转回棉花地。
她上回就催姜黎拔过棉花，这回又当着两位军嫂提起来，非要姜黎给个交代。
姜黎隔着矮墙打量了她片刻。
“曼婷，大院卫生也归你管了？”
沈曼婷搭在墙上的手收了回去。
“我爸是团政委，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倒查起我的资格来了？”
姜黎点点头。
“那你回去问问，家属院哪条规定不许种棉花，找着了再来。”
墙外一下没了声，旁边一个军嫂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抬手捂住嘴。
沈曼婷的脸烧了起来，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皮鞋跟一路磕过地砖，沈曼婷走出老远，还在嘟囔乡下人不懂规矩。
墙外没了人，姜黎回屋继续找火柴。
灶台抽屉被她翻了个遍，最后只摸出一盒受潮的。
连擦三根，前两根没着，第三根只冒了点火星，她才把手拢过去，火星便灭了。
火柴盒被她丢回抽屉，灶膛里的余炭还得拨开灰才好引火，她暂时懒得折腾。
满院棉花又没碍着她吃饭，先放着吧。
后院另一头，还有一株她前两天发现的野草。
那东西长得蹊跷，她从没种过，偏偏自己从土里钻了出来。
叶片又细又长，颜色发深，不像普通杂草，根茎那里绕着一圈紫红色的纹路。
姜黎随手扯下一片叶子揉开，汁液沾上指尖，摸着发凉，凑近闻还有股苦涩的草木气。
她的手腕烫了一下，半透明面板跳了出来。
【超级物种合成图鉴，新物种鉴定完成：九节通络草。】
【描述：稀有药用植物，具有修复神经损伤的潜力，可用于合成高等级解毒剂。】
【稀有度：极稀有，备注：该物种在自然界已濒临灭绝，当前种植区域仅此一株。】
姜黎盯着那行说明，视线在最后几个字上停了下来，又低头看向手里已经揉烂的叶片。
她捏着叶柄往断口旁凑了凑，才发现叶片已经揉得不成样子。
……刚才手怎么就那么快。
面板上的字没变，也没给她补救的办法。
揉烂的叶片在指尖摊开，汁液沾了一手，好在断口旁剩下的叶子还好端端地长着。
她把四周的杂草清了，又浇了些水，想了想，转身找来几根竹签，插在旁边做记号。
难怪跟猪草长得不一样……亏她还想拔去喂猪。
蹲在地边，她拿竹签拨开了一块碎石，这回避开了根茎，没再伸手碰叶子。
面板又跳了一下。
【警告：九节通络草具有极高战略价值，请勿用于非正规用途。】
姜黎扫完那行警告，抬手把面板关掉。
既然能解毒，那就留着，等找个懂药的人再问问。
姜黎扶正竹签，把歪倒的那根往土里又插深了些，这回插在了离根茎稍远的地方。
站起来拍了拍土，走到院子中间，她看看满院子的棉花，又看看角落里那株紫纹野草。
不过是想安安静静种个菜，棉花嫌硬，野草不能碰，满院子倒没几样能下锅的。
这天，南疆武警总队驻地，战斗报告已经送到了总队长赵铁军的办公桌上。
赵铁军站在桌后，报告旁边放着一个透明塑封袋。
副队长刘铁柱坐在对面，带来的茶一口没喝，先把陈磊签字的经过说明推了过去。
衣服和弹头，刘铁柱都亲眼看过，五发七点六二毫米口径的子弹，全让秋衣挡在了外头。
经过说明上写得明白，五处中弹，秋衣没有一处被打穿。
刘铁柱指了指袋里的线头，又把说明翻到中弹记录那一页。
赵铁军捏起塑封袋，对着灯光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那截纤维灰扑扑的，线身粗细不匀，怎么看都不起眼。
手指摸到封口，赵铁军又把袋子放平，对照报告看了上面的样本编号，没拆。
“这东西哪来的？”
刘铁柱把谢淮舟交代的来历说了，衣服是他媳妇织的，棉花也是自家种的，种在海岛军属大院的后院。
赵铁军捏着袋角，又去核对报告上的材料来源，看到自家种植那一栏，半天没往下翻。
赵铁军把样本放回桌上，拿起内线电话。
“给我接军区装备部技术鉴定科。”
等待转接的工夫，赵铁军问起了秋衣，刘铁柱说衣服还在谢淮舟身上，目前只剪下了线头，整件送检还没通知到他。
赵铁军抬头看着刘铁柱，听筒移开了，嘴边的话却隔了片刻才出来。
“让他把秋衣脱下来，马上送检，这是命令！参与人员都交代到，挡子弹的事先别往外传。”
“他还托我问一句，衣服送检以后，能不能还他？那是他媳妇亲手织的。”
赵铁军没接上话，听筒里还在等转接，桌前的刘铁柱也等着答复。
他捏了捏眉心。
“完整还给他……我现在答应不了，得看怎么检测，取样要登记，五处中弹的位置交代清楚，别乱剪。”
刘铁柱起身出去了，电话那头接通。
电话那头认出了赵铁军，先问他出了什么急事。
赵铁军看着塑封袋，开口前又把战斗报告拉近了些。
“老张，一件秋衣，挡住了五发冲锋枪子弹，我要送过去，请你们按最高优先级鉴定。”
那头没接话，听筒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响声，随即问起送检时间。
赵铁军翻开报告，把送检安排说清，又报了驻地地址。
放下电话，赵铁军把塑封袋移到战斗报告旁，指腹停在五处中弹的记录上。
胸口，腹部，五处位置都标在纸上。
赵铁军把报告翻回经过说明，又看了一遍，桌边的茶始终没人碰。
海岛这边，姜黎正蹲在厨房里，试着用灶膛里剩下的炭火烤红薯。
红薯外皮已经烤黑，掰开一看，里面还硬着。
姜黎捏着那只半黑半白的红薯，叹了口气。
“种的时候好好的，怎么一进灶膛就不听使唤了。”
后院角落里，那株九节通络草旁边插着三根竹签，稍宽的那根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别踩到。
后院里的棉花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
那一百多斤棉花还留在院里，厨房抽屉里却只剩那盒受潮的火柴。
姜黎惦记着明天出门买一盒，这回得挑干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