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材料到县委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标题很刺眼:
《关于宁川县政府办新进人员林知远异常接触省青禾基金会人员并介入企业核查事项的情况反映》
材料不长,刀却很准。
第一刀,说林知远刚进政府办不久,就连续参与青华建材厂核查,明显超出新人职责范围。
第二刀,说沈曼卿点名见他,二人接触不明。
第三刀,直接扯到他母亲顾明岚。
材料里写:
“林知远母亲顾明岚,疑与青华建材厂早期土地协调及相关历史问题存在关联。”
最后一句更狠:
“建议林知远暂时回避青华建材厂相关事项,以免影响核查公正。”
这句话,才是真正目的。
不是查顾明岚。
不是查沈曼卿。
是要把林知远踢出局。
综合科里,空气冷得像刚落过雨。
陈克明把材料放在桌上,脸色沉得厉害。
周雯看了一眼,低声骂了句:
“这帮人也太脏了吧。”
乔国梁端着茶杯,难得没打圆场,只皱着眉说:
“这不是反映问题,这是冲人来的。”
孙奕鸣坐在靠门的位置,脸色还有些白。
白天青华建材厂那一局,他刚被推到台前,现在不敢太出头。
可看到材料里写沈曼卿和顾明岚,他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也不能这么说吧。”
办公室里的人都看向他。
孙奕鸣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点阴阳怪气:
“人家匿名反映,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一个新人,刚来几天,又是跟周县长,又是被沈会长点名,现在还扯到家里旧事。”
“换谁不多想?”
周雯脸色一变:
“孙奕鸣,你少在这装什么客观。”
孙奕鸣冷笑:
“我装什么了?我说错了吗?政府办讲的是规矩,不是看谁有人保就能横着走。”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火药味已经压不住了。
林知远坐在工位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份匿名材料,心里反而慢慢冷下来。
这不是临时写的。
对方知道他被沈曼卿叫走。
知道他母亲叫顾明岚。
还知道顾明岚和青华建材厂早期问题之间可能有旧线。
这说明有人一直在盯他。
而且盯得很深。
陈克明看向林知远:
“你怎么看?”
所有人都等着他解释。
解释自己和沈曼卿没关系。
解释自己母亲只是普通老师。
解释自己没有资格回避。
可林知远没有解释这些。
他只问了一句:
“这份材料,现在是什么状态?”
陈克明眼神一动。
“县委办转来的,要求政府办核实情况。”
“有没有入档?”
“还没有。”
“谁收的?”
“县委办值班室。”
“谁转给政府办?”
“值班室转主任室,再到我这里。”
林知远点点头。
“那我建议,先入档。”
孙奕鸣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林知远抬眼看他:
“既然有人实名没有,匿名有了,就让它正式入档。”
“收件时间、流转路径、经手人员、转办意见,全部记录。”
“谁主张我回避,也写清楚。”
孙奕鸣脸色一僵。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本以为林知远会急着自证。
只要林知远急,就会乱。
只要他乱,别人就能顺势说:看,这年轻人心虚。
可林知远没有辩。
他先把材料推进程序里。
周雯眼睛一亮。
乔国梁慢慢放下茶杯,低声说:
“这小子,有点意思。”
陈克明看着林知远,眼神也深了些。
“你不先解释?”
林知远声音很稳:
“我可以解释。”
“但解释之前,得先知道,这份材料是谁送上来的,谁想用它形成结论。”
他看向桌上的匿名材料:
“如果一份匿名材料,不入档、不留痕,就能让我回避青华建材厂事项,那以后谁想踢掉谁,只要写一份匿名材料就行。”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
这句话,才是要害。
匿名材料不是不能查。
但不能让匿名材料直接决定一个干部能不能参与工作。
陈克明点头。
“我去向周县长汇报。”
十分钟后,周崇山办公室。
材料摆在桌上。
林知远站在一旁。
周崇山看完匿名材料,没有发火,只把纸往桌上一放。
“他们动作够快。”
陈克明沉声道:
“目的很明显,想让小林退出青华建材厂线。”
周崇山抬头看林知远:
“你母亲和青华建材厂早期事项,有没有关系?”
这个问题很直接。
林知远没有躲。
“我不知道。”
周崇山盯着他:
“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以前在青山县中学教书,后来辞职回乡。”
“至于材料里说的土地协调、学生家属安置,我从没听她提过。”
周崇山沉默几秒。
“那你和沈曼卿呢?”
林知远答得更快:
“她单独问过我母亲的情况。”
“我当时也很意外。”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私人接触。”
周崇山看着他。
“如果我现在让你回避,你服不服?”
陈克明脸色微微一变。
林知远却没有急。
“如果是组织决定,我服从。”
“但我不认这个理由。”
周崇山眼神微沉:
“说下去。”
林知远抬头:
“我可以因为工作分工回避。”
“可以因为组织研判回避。”
“但不能因为匿名材料写了我母亲、写了沈曼卿,就被迫回避。”
“否则不是回避风险。”
“是向写匿名材料的人让权。”
办公室里静得厉害。
周崇山没有说话。
林知远继续道:
“如果我母亲真和青华建材厂早期问题有关,该查就查。”
“如果沈曼卿点名见我存在问题,该说明就明明。”
“但青华建材厂现在的问题,是欠薪、设备、补贴、内部材料篡改、企业和政府办人员非正式接触。”
“这些已经在桌上。”
“不能因为一份匿名材料,就把桌上的事撤下去。”
周崇山终于点了点桌面。
“这句话,记住。”
他看向陈克明:
“匿名材料正式入档。”
“同时写明:材料反映事项待核,但不作为林知远同志回避青华建材厂事项的直接依据。”
“青华建材厂线继续按既定安排推进。”
陈克明立刻点头:
“明白。”
周崇山又补了一句:
“另外,查材料来源。”
“不是查谁举报。”
“查谁在这个时间点,把这份匿名材料递到常委会前面。”
这句话分量很重。
查谁举报,容易被说成打击反映人。
查谁推动材料卡点上桌,就是另一回事。
林知远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微微松了一点。
可他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母亲的名字,已经正式被拖进来了。
晚上十一点,林知远走出政府楼。
雨后的风有点凉。
他刚到台阶下,许南枝从侧门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叠信访材料。
她看了他一眼:
“听说匿名材料的事了。”
林知远笑了一下:
“传得够快。”
“政府办和信访口都一样,没风也能漏三分。”
许南枝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你还扛得住吗?”
林知远没有逞强。
“有点难受。”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几天,他一直在问。
稳到所有人都觉得他该能扛住。
可母亲的名字被写进匿名材料时,他确实难受。
许南枝看着他,声音轻了些:
“难受正常。”
“他们打你本人,你可以硬一点。”
“打到家里,没人能完全不在意。”
林知远沉默。
许南枝没有再劝,只把手里的热咖啡递给他。
“喝了吧。”
“明天还得继续。”
林知远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温度一点点传进掌心。
他低声说:
“谢谢。”
许南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几天说谢谢的次数有点多。”
“欠着。”
“那你记好。”
两人没有再多说。
不远处,政府楼几扇窗还亮着。
像几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同一时间,市里。
沈曼卿也收到了同样的匿名材料。
秘书脸色不好:
“沈会长,对方把您和林知远写到一起了。”
沈曼卿看完材料,神色却很平静。
她只问:
“原件谁转来的?”
秘书一怔。
“市里一个熟人转的,说是提醒我们注意影象。”
沈曼卿冷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却冷得让人心里发紧。
“提醒影响?”
“这是在试我的反应。”
秘书低声问:
“那要不要回应?”
沈曼卿把材料合上。
“先不回应。”
“把转发路径记下来。”
“另外,顾明岚那份离职档案,继续查。”
秘书点头。
沈曼卿站到窗边,目光落在深夜的城市灯火上。
她终于明白,对方不是只想压林知远。
也在逼她退。
逼她别碰顾明岚。
逼她和林知远保持距离。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
“这一次,他们找错人了。”
第二天一早,县政府办收到市里转来的情况。
沈曼卿方面未对匿名材料作私人回应,只提出一条正式意见:
“凡涉及青华建材厂、顾明岚及相关历史事项的材料,应全部进入正式记录,不得以匿名传言替代事实核验。”
陈克明看到这句话,抬头看了林知远一眼。
“沈会长,替你挡了一刀。”
林知远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很久没有平静。
可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件事,周雯忽然快步走进来。
“小林,县委办刚通知,上午常委会专题说明提前。”
“而且新增了一个议题。”
林知远抬头。
周雯脸色有些发白:
“是否调整林知远参与青华建材厂专项工作的安排。”
刀,还是摆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