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临时指挥棚里,一张破木桌被四块石头垫着,勉强不晃。
秦峰把地图摊开,匕首往边角一压。
刀尖钉住纸边,地图上的辽县、榆社、白晋路三条线,全被红铅笔圈得密密麻麻。
李云龙黑着脸坐在石头上,腰间别着大刀,两只眼睛跟刀子似的。
赵刚端着搪瓷缸,靠在一旁,神色平静。
秦峰抬眼扫过众人。
“所有营连长,重新报一遍。”
“火力配置、骡马数量、弹药基数、满负重行军速度,一个都别漏。”
棚子里静了两秒。
谁都知道,独立团刚刚划归特战纵队指挥。
命令是老总亲自批的。
可命令归命令,李云龙这号人,什么时候老老实实低过头?
张大彪下意识看了看李云龙的脸色,没敢先开口。
赵刚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眼皮都没抬。
果然。
下一秒,李云龙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破木桌猛地一颤,搪瓷缸里的水都晃出来半碗。
“秦峰!”
李云龙指着地图,嗓门压了又压,可还是震得棚布直颤。
“老子归你指挥,那是老总的命令!”
“可你小子别想拿独立团当警卫连使唤!”
棚外,魏大勇正靠着树啃干粮,听见这句,差点一口噎住。
他赶紧捶了捶胸口,伸长脖子往棚里瞅。
秦峰却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看着李云龙。
“进了特战纵队,枪声一响,全得听我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仍旧平静。
“你要是不服,先把山炮还我。”
这句话,比耳光还脆。
李云龙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嘴张了张,愣是没接上。
四门九四式山炮,十八门迫击炮,上百挺轻重机枪,还有那一车车三八大盖和弹药。
全是秦峰在断魂谷打下来的。
当初这小子白借给独立团,还笑眯眯说过一句——将来升得比你快,你得规规矩矩给我敬礼。
李云龙当时只当秦峰吹牛,现在好了,一字不差,全应验了。
张大彪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赵刚把搪瓷缸举到嘴边,正好遮住嘴角。
棚外的魏大勇咧了下嘴,又赶紧收住。
李云龙憋了五秒,最后一屁股坐回石头上,手往大刀柄上一搭,黑着脸道:
“行,你说咋整。”
嘴上认了,脸上还写着不服。
他抬起下巴,又补了一句:
“但山炮和重机枪不能随便丢,炮营必须跟主力走。”
“独立团打仗有独立团的章法,这一条你得认。”
王承柱听得连连点头。
对他来说,那几门山炮比亲儿子还亲。
秦峰没有马上反驳,他看向棚角。
“侯三。”
侯三立刻站直,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头。
“到。”
“把山谷周边的地形标出来。”
秦峰用刀尖点了点地图。
“村庄、林线、三条可撤退的小路,全画上去。”
“是。”
侯三蹲到桌边,铅笔刷刷往地图上添线。
秦峰又看向张大彪。
“大彪,山炮骡马车通过东侧碎石坡,最快多久?”
张大彪一怔,低头盯着地图,掰着指头算。
骡马负重,碎石坡坡度,车轮打滑,还有炮车一旦陷住,前后都得人推。
越算,张大彪脸色越不对。
“……最快,也得1个小时。”
秦峰食指敲了敲地图上那条碎石坡。
“飞机从山口飞到这里,只要三分钟。”
棚里再次一静。
李云龙擦刀的手停住了,他嘴硬了一句:“吓唬谁呢?鬼子飞机又不是随叫随到。”
话是这么说,可他手里的布没再往刀上蹭。
赵刚放下搪瓷缸,第一次正式开口:
“筱冢义男调了六架九八式侦察机到太原,这个情报,总部已经确认。”
李云龙瞪了赵刚一眼。
赵刚面不改色:“我说的是事实。”
秦峰没趁机压李云龙。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
从太原机场到太行山北部,标注了飞行时间和覆盖半径。
几笔下去,所有人的脸都沉了下来。
“老李,你的炮是好炮,可好炮在碎石坡上跑不过飞机。”
“飞机盯上了,后面跟来的就是炸弹和重炮。”
李云龙盯着那条弧线看了三秒,没吭声。
就在这时,棚外响起急促脚步声。
棚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一个哨兵从山梁方向飞奔而下,一头钻进棚子,气都没喘匀。
“司令!”
“天上来了——鬼子侦察机!”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
李云龙第一个掀帘冲出去。
张大彪手按上刀柄,紧跟其后。
赵刚顺手抓起望远镜。
王承柱抱着炮镜跑到棚外,脸色比锅底还紧。
远处山脊上方,一个银灰色十字形轮廓贴着云层底部滑过去。
引擎声细密绵长,像一只盘旋在头顶的秃鹫。
九八式侦察机。
机腹被太阳一照,闪了一下冷光。
独立团不少战士,还是第一次被侦察机这么贴脸盯。
几匹骡马受了惊,打着响鼻,铁蹄在碎石上刨出白印。
炮兵阵地那边,两个炮手下意识去拽炮衣,动作明显乱了半拍。
李云龙扭头就喊:“柱子!把山炮给老子推出来,轰它!”
王承柱抱着炮镜,满头是汗,抬腿就要跑。
秦峰一把扯住王承柱后衣领,把他给拽了回来。
“打不中。”
秦峰平静的声音,压过了周围的慌乱。
“九四式山炮仰角不够。”
“九八式侦察机飞在三千米左右。”
“你就是把炮管竖起来,也够不着它。”
他盯着李云龙,一字一顿。
“更重要的是,你一开炮,炮口火光和声音,就会告诉它,我们就在这。”
李云龙也瞪着秦峰:“难道让它骑老子头上拉屎?”
秦峰松开手,抬头看向那架侦察机。
它没有直压山谷,而是沿着外沿山脊兜圈子。
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它不是来打仗的,它是来给后面的炮兵找靶子的。”
秦峰说完,蹲下抓起一把湿土,放到鼻下闻了闻。
土里带着潮气,风从东南来,还有一丝淡淡的焦糊味。
他偏头看向山谷东侧。
几缕灰白炊烟,正从王家村后坡升起来,顺着沟底往上飘。
是民兵训练队撤走时留下的灶坑还没完全熄灭,湿柴还在闷烧。
“它没看见我们,先盯上村子了。”
王承柱抱紧炮镜,声音发紧:“团长,真不开炮?再转两圈,咱的炮位就藏不住了!”
李云龙脸色铁青,周围几个营长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乱开口。
赵刚放下望远镜,声音沉了三分:
“村里还有没来得及转移的老人和孩子。”
“它要是标了位,后面来的不是炮弹,就是扫荡队。”
李云龙猛地看向秦峰。
“村子不能丢!”
秦峰没有接他的火气。
他问侯三:“敌机每圈间隔多久?”
侯三早就默默数过了,直接回答。
“四十息左右。”
秦峰又问:“山风多久变一次?”
棚外一个老民兵赶紧搭腔:“上午的山风往东南刮,半炷香内变不了。”
秦峰低头,目光落在地图上,食指点在一处标着“废石场”的位置。
那里距离王家村后坡两里地,山谷东侧,乱石堆积,杂草半人高。
从天上看,正好像一片临时开辟出来的炮兵阵地。
“够了。”
秦峰抬头,扫过众人。
“不救火,不驱烟。”
李云龙脸一变:“你说啥?”
“把王家村后坡那几口灶坑的残烟,用湿柴压大。”
秦峰的手指从村子划到废石场。
“鬼子想看烟,就给它看个够。”
“但烟不能在真村子里烧,得烧到它想看的地方去。”
李云龙眉头一皱,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赵刚却猛地抬头,他反应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