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孩子实在是意料之外,但温永平和周改英都很惊喜。
温永平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大女儿都二十多了,还能再要一个孩子。
他自然是高兴的。
毕竟他两任妻子,一共三个女儿,别人还总笑话他墙头草没有根。
温永平再怎么表现得爱周改英,实际上还是传宗接代那套老思想,否则当初他何必给温秋月改姓。
他一直想要一个儿子,也无比希望周改英这一胎儿子。
周改英的心情很复杂。
她下放时,大冬天被逼着泡在冷水里清淤塘,伤了身体,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有孩子。
所以她把一切情感都托付在女儿身上,把女儿当儿子,比别人养儿子还要悉心培养,务必要让女儿过得优秀、让别人仰望。
女儿优秀,比别人生的儿子都优秀懂事,她就感到光荣。
周改英就这样,付出一切,赶走和温秋月抢父爱的两个妹妹,忍着别人的闲言碎语和温永平复婚,赶走温秋月的继母,给女儿一个正常完整的家。
她把女儿培养进京市重点大学,努力赚钱给女儿攒嫁妆,还帮女儿进贺家。
女儿一定要过上人人艳羡的生活,这样,她周改英才不会被嘲笑。
可是在她以为人生目标基本完成,只剩下等女儿结婚、生外孙的时候,她又怀孕了。
医生对周改英说,这个孩子来之不易。
她高龄怀孕,本来生产就很危险,加上以前身体受损,必须要小心呵护,才能把孩子安全生下来。
医生没有问她考不考虑引产,周改英欣喜急切的神情已经表明了一切。
周改英要把孩子生下来。
温永平自然也是一样的想法。
不仅要留下这个孩子,还要好好呵护,保证孩子健康地出生。
一下子,周改英和温永平的关系好像回到二十多年前热恋时,温永平对她极尽关心,亲自准备一日三餐,不让周改英碰一点家务。
大概只有温秋月觉得生气。
她不知道爸妈怎么会想到把孩子生下来,有一个小自己二十多岁的弟弟妹妹,将来出去,别人会怎么看她?
她和贺家的婚事会不会受影响?婆婆会怎么看她?将来自己也生孩子,爸妈的精力全都在照顾老二身上,谁来帮她带孩子,谁来照顾她坐月子?
“妈,”温秋月抱着装满衣服的盆子,在窗户旁边晾起来,“等你喝完鸡汤,我有事想和你说。”
温永平工作忙,又不让周改英碰家务活,就让温秋月从学校勤快回来,照顾她妈妈。
“不想喝,”周改英这两天过的很舒服,懒洋洋地靠在客厅沙发,捂着小腹,摇着蒲扇,听收音机里唱戏的声音,“天太热了。”
“秋月,给妈扇扇风,胳膊都酸了。”
温秋月一顿,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衣服,坐到她身边,关心了几句周改英肚子里的孩子。
“医生说,这孩子有福气,命大。”
一想起前两天的事,周改英还觉得后怕。
那天秋月抓阄出了问题,抓房资格连带着岗位全都被取消,她为了秋月,还和人吵架、起冲突。
甚至被推了一把,坐在地上。
医生说,头三个月正是不稳定的时候,摔倒的时候要是力道大一点,这个孩子就要流掉的。
“是,”温秋月轻声道,“是为了我的事。”
周改英点点头,闭上眼睛,有些困倦:“我去屋里睡一会,你去一趟你爸的车间,让他晚上提一只烧鸡回来,我馋了。”
不知道怀孕时,她没感觉身体有什么不适。
一检查出来怀孕,身体就娇贵得很,动两步就累,吃东西也开始挑嘴,各种昏睡、孕吐反应全涌了上来。
再加上温永平对她极致呵护,连倒杯水都不让她自己来,真让周改英找回当初年轻时怀女儿的感觉。
满足、幸福、期待,万事无忧。
所以温秋月说话,她也没仔细听,只是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温秋月一顿,手指搓捏着凳子边,重复道:“妈,我是说,房子的事,该怎么办。”
她的岗位已经被取消两天了,分房更是没有资格。
爸妈的注意力,却全都集中在那个还没出生的胚胎身上。
从前,她遇到任何事,爸妈都会耐心地呵护她,还给她零花钱。
现在不仅没人顾得上她,还要她去干家务、洗衣服。
“哦,”周改英有些迟钝地应了一声,半晌才道,“怎么了?”
温秋月火气一下就蹿上来了。
她忍耐着低声道:“妈,我现在不能分房,嫁进贺家的事怎么办?”
周改英沉默了一下。
“秋月,”她犹豫道,“其实,我觉得这个房子的钱,未必要我们自己出。”
温秋月从来没有母亲这么陌生,嘴唇微颤:“妈,你什么意思啊。”
“没有哪家结婚,是要女方出钱买一套房的,又不是让贺致远入赘。”
“可是,妈,”温秋月打断她的话,“贺致远没要我出钱买房,是他母亲想脸上好看,这关乎我在贺家的……”
“秋月,”周改英也打断她,“对啊,你也说了,贺致远没要你出钱,他不是准备了钱吗?”
“妈,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周改英绷着嘴唇:“以前家里也没有这样困难。”
“为了给你准备岗位分房,你姥爷现在被盯紧,不可能再帮你考虑分房的事。”
“秋月,你懂事一点,凭良心说,家里不是没帮衬你。”
“如果你当初听你爸的,早点去接你小妹的工作,又或者你听我的,认真准备通过招工考试,你早就有一个程序合规的岗位,用来分房了。”
“现在你姥爷不能为了你一个人的事,不顾一大家子,你也不要在惦记什么平等爱情、什么婆婆面前的话语权,好不好?”
捂着肚子的周改英,心里想了很多。
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呢,他那么小,要是家里的资源都给了秋月,将来小孩怎么办呢?
秋月已经长大了,自己前半生的感情和资源都毫无保留地用在秋月身上,她马上就要嫁人了。
周改英觉得自己已经为女儿做了所有能做的,以后的注意力要留在老二身上,为老二多考虑。
温秋月没吭声,低着头看桌子。
周改英觉得疲惫,也没有再吭声,只闭目养神。
曾经最亲密的母女俩,坐在客厅茶几两边,像是突然就隔了天堑。
母亲无法再为自己付出一切。
温秋月懂得这个道理。
母亲要为没出生的那团肉,分割原本属于自己的资源。
“妈,我知道了,”温秋月乖乖道,“我听你的,不想你为难。”
周改英松了口气,看她的目光依旧慈爱:“秋月,妈知道,你最懂事了。”
温秋月勉强笑了下。
母亲曾经对她说,懂事不是一个孩子的优点,而是一个孩子的可怜之处。
因为从小到大被宠爱的孩子,任何时刻都有表达不喜欢的权利,任何时候都不需要委曲求全,不需要懂事。
从前,需要“懂事”的人是小妹,她不能有喜爱的东西,必须保证自己和二妹冬兰开心。
现在,她温秋月也成了需要“懂事”的人。
“妈,我爸卖厂里仓库的钢材,那笔钱,现在是不是用不上,”温秋月决定自己想办法赚钱,“能不能先借我用用……”
“不行,”周改英一口拒绝,“秋月,你现在还在上学,不需要那么多钱。”
她要找医生检查,仔仔细细呵护肚子里的孩子,要买各种补品,要准备孩子出生后的用品。
一旦要生孩子,家里真是花钱如流水。
甚至周改英还有些庆幸,秋月没有抓阄成功。
否则家里又要出很多钱给她补面积、买产权,哪里还有余钱养孩子。
温秋月抿着唇,没有再问,起身离开家里。
她思绪混乱,不知不觉,竟然走到炼油二厂新分的南区楼房,还是小院区。
温秋月走到十号院门口,有些怔愣。
她一向看不上眼的小妹,现在就住在里面。
温秋月正要敲门进去,突然,门被拉开,她刚好撞上往外走的陆琛。
这个男人虽然只是个码头工人,但身材高大,宽肩窄腰,身上似乎有些出汗,呼出的热气添了几分野性不羁,长相和气质都远超贺致远。
陆琛皱眉,冰冷的眼神压下来,审视又危险。
温秋月却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男人,对她似乎有些不一样。
“我来找小妹,”她拨了拨耳边的头发,微微仰头露出白净的脖颈,换成温柔知性的声音,“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