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小儿媳嚎这两嗓子,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温岚虽然困,但脑子转得快,三两下就想明白,拽一拽陆琛的袖子,打几句手语。
陆琛摸到她手腕又有点凉,微微皱眉,脱掉外套,披在她身上,侧前一步,给她挡住风。
“别人打岚岚的名号,”陆琛眼神冰冷,“你们没长眼吗,看不清相看的人长什么样?”
“还是说看清了,只是想着浑水摸鱼,拖人下水?”
凛冽的目光直直刺过来,杜平安被戳破心思,脸上血色尽失。
这男人怎么可能知道?
昨天下午,他其实是有察觉不对劲的。
在码头的温岚,和国营饭店门口的那个,虽然都不能说话,但是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国营饭店门口的姑娘,虽然皮肤也白,腰也细,看上去羞羞怯怯的,遮住下半张脸,但是眼睛很普通。
码头的温岚是不一样的,白皙的皮肤比雪花膏还要柔,绸缎一样的乌黑头发,随着走动一晃一晃的,到人心里去,还有她那水汪汪的灵动眼睛,又乖又软,整个人的气质有带着些倔强,格外让人怜惜。
可是杜平安还是装不知道。
把那黄色的确良裙子的姑娘,当成温岚,答应给她八十八块钱,娶她回家生孩子,还在巷子里吃她的嘴巴,急切地要生米煮成熟饭。
杜平安听人说过,温岚自己一个人住在码头,家里人还去闹过,断了亲,没什么人能帮她。
自己是和“温岚”相的亲,亲戚的小儿媳带着“温岚”去,那最后和自己结婚的也就得是“温岚”。
这小哑巴柔软又可怜,被找上门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就算写在纸上解释,围观的人也不爱看。
就这么搅浑水,他在站出来主动接纳小哑巴,结束闹剧,小哑巴会很感激自己的。
到时候,家里不用出什么钱,老婆也讨到了,这样的媳妇没进门就理亏,一定会勤勤恳恳照顾好他和爸妈,做个合格的儿媳妇,这样,大家都欢喜。
杜平安想,也不算委屈了温岚,毕竟他好歹也算个船厂公子哥,家里有钱。
他不是那种贪老婆家产的人,只是老婆毕竟跟她住一起,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借给舅舅家照看。
不这样做不行,杜平安打听过,温岚似乎在俞城一中成绩不错,高考也很顺利,似乎要考京市的重点大学。
到时候,她一定看不上自己的。
其实高考前他就撺掇母亲去说亲了,想着扰乱一下温岚的考试状态,别让她考那么好,考个本地的大学,差不多就行了。
可惜被胡大婶拦下来,真可惜。
他不说话,周围的人却不会停止议论。
“我看这小伙长得老实巴交,怎么干出来这种事啊?”
“我要是人家家里人,我也得往死里踹他,真不要脸!”
温岚乖乖看一眼陆琛,满意地点头。
这男人虽然木讷,但是听话,自己让他说啥就说啥,还能帮自己揍人。
力气大就是好!
陆琛只低垂眉眼,拢紧她披着的外套。
胡大婶拽着自己小儿媳,大巴掌照着腚就是砸:“我打死你个泼皮的!你妹子嫁不出去了,要害人家岚岚的名声给你垫着,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我找根绳子吊死算了!反正你们也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八十八呢,拿出来,还给人家!给岚岚道歉!”
胡大婶真恨不得掐死小儿媳,一个没看住,就闯出来这大祸!
“妈!妈!你打错了!”胡家小儿媳喊冤,“我可没有借着温岚的名号!”
“我就是带我妹子过去,明明白白地相亲,他们也看中了,我哪知道他们今天翻脸不认人!”
胡大婶顿了下,狐疑地看了眼小儿媳,对上她躲闪的眼神。
胡大婶心底怒气翻涌,小儿媳却咬死了自己没错:“你问问我妹子,你问问杜平安!是不是他亲口答应要娶的?”
杜平安肋骨还疼着,站都站不稳,喘着粗气怒骂:“你胡说!我以为是岚岚,才......”
啪!
温岚都不知道陆琛手里还剩下半截勺子,擦着杜平安两腿中间甩出去,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这勺子先是被掰断,又先后两截都扔出去摔碎,也算是倒霉。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喊岚岚?”
陆琛眼底冷得要结冰。
杜平安一哆嗦,下半身凉飕飕的,尿意险些憋不住,嗫嚅改口道:“温岚......我以为是温岚来着......”
“我把你当亲姐,你和你小儿媳这么算计我!”胡翠凤瞪圆了眼,指向胡大婶小儿媳带着的那个黄裙子姑娘,“你说话!”
“昨天下午你就是穿着这身,一句话不说装哑巴,还遮住半边脸,你这不是骗子是什么?”
“把钱还给我!”
“我呸!”胡家小儿媳啐他一口,带着痰的口水喷了胡翠凤一脸,“我妹子天生不爱说话,从头到尾我没说她是温岚,是你们自己想占便宜!”
“我妹子也不要多了,就八十八块钱彩礼,三转一响什么都不要,你们不就看中这个吗?”
“这么点东西,娶我妹子这没文化乡下姑娘可以,想娶人家有院子的水灵高中生,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妹子听着这不是什么好话,但也不好拆姐姐的台,捂着脸就是假哭:“我从来没说我是温岚!不说话是因为我不好意思!”
胡翠凤气得心脏疼,身上没劲,眼前一阵阵发黑,指着这姑娘大骂:“你现在倒是小嘴叭叭的,怎么不装哑巴了!”
“你要是不是骗人,你遮什么脸啊?”
黄色的确良衣服的姑娘顿了顿,吐出来俩字:“我冷。”
围观的人群都被逗笑了,看着这两家人的笑话。
“反正他和我亲了嘴,”那姑娘补充,“必须娶我,不然就是耍流氓,我去找公安!”
她才不在乎婆婆啥样,只要能结婚,她就是船厂领导的儿媳妇,不比老家那些地里刨食的好多了?
再说了,谁家儿媳妇不受气,还不如在领导家受气,起码在外面风光得很。
“不行!”胡翠凤又气又急,看着边上乖巧懂事的温岚,心里暗恨,“我就要她,八十八块钱给她,彩礼也给,三转一响全都安排,我们不嫌弃她是哑巴。”
让这种村里的女人当儿媳妇,她得被船厂的人笑话死,后半辈子都别想安生,这种儿媳妇能伺候自己才怪呢!
还是哑巴好拿捏,将来好歹是个大学生,就是她那哥哥有点吓人,不过娘家人也管不了嫁出去的妹子!
温岚看她还是挨打挨少了。
陆琛冷着脸,狠狠踹在胡翠凤最疼爱的杜平安的腿上。
“妈!别胡说了妈!”杜平安抱着腿哀嚎,“我的腿!”
这男的怎么劲那么大,他感觉膝盖都要被踹烂了。
胡翠凤和杜平安抱着哭,却不让人喊公安,生怕被安个流氓罪,旁边的胡家小儿媳拉着自家妹子,要这家人给说法,今天就去扯证,胡大婶一边给温岚道着歉,一边想去打小儿媳,脸都丢尽了。
陆琛只摸着温岚的头发,没有给其他人眼神。
他忽然看了眼温岚手腕的梅花表,默数几下。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公安来了!”
现场几个人都安静下来,胡翠凤都愣了,也没人离开啊,谁去报的公安?
“怎么回事?”
四十多岁的许警官,抓着翻烂的本子,皱眉往这走。
不知道是谁在公安局的门路,领导安排他到点过来转一趟。
搞得他一头雾水,结果来了还真有事,一堆人聚在一块,干嘛呢?
老许一眼注意到人群中那个沉默的高大男人,他身材挺拔,衬衫下隐藏的肌肉有力,看上去平静地摸旁边那乖巧姑娘的头发,眼神看过来,却让人心悸胆寒。
这是个当兵的,绝对上过战场。
老许下了断定。
估计军衔还不低,否则气势不能这么盛,起码副团级别,甚至更高。
只是这样的大人物,如果来俞城,公安内部怎么会没收到通知呢?难道是执行特殊任务?
前段时间码头死了个特务,领导查了两天说不用再查,还说上头国安那边已经封档案,和这人有关吗?
老许纳闷,觉得自己想多了,又多看陆琛两眼,心下疑虑未消。
这男人......总感觉在哪见过?
“公安同志,你得给我们做主!”胡家小儿媳眼尖,立刻过来扯大旗,“这位杜平安同志和我妹子处对象,今天翻脸不认人!”
“这可不行,他亲了我妹子的嘴,必须负责!”
老许神色一凛,顾不上打量陆琛,严肃看向杜平安:“是这么回事吗?”
杜平安哪能承认呢,可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认下来,竟然像小孩子一样瘪着嘴,等亲妈胡翠凤说话。
胡翠凤心疼儿子,自然争执起来:“我儿子是被骗了!我们也是走错了,可这哑巴家里人把他肋骨都踹断了,青天大老爷,您得给我们做主呀!”
“停停停!”老许黑着脸,什么青天大老爷,这是给自己扣帽子呢,“换个人说!”
胡大婶赶忙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老许一线经历广,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样,我出个调解方案,”老许还琢磨了一会,出门前领导有没有别的意思,这才指着杜平安和黄裙子姑娘,“你们俩相看过,今天闹了个乌龙,男方找错人,女方拿了钱。”
“要是还看对眼呢,就去扯证,看不对眼,那就按流氓罪来。”
“然后给这个叫温岚的姑娘,一家赔偿三十块钱损失费。”
“不行!”
“行!”
胡翠凤瞪着眼:“我儿子被打了,还要给他们赔钱?”
胡家小儿媳却愿意:“同意!我和杜平安扯证,算他家的人,这一共六十块,得他家出,那八十八块钱是我的彩礼,不能动!”
胡翠凤看她个样子,终于被气晕过去。
杜平安抱着亲妈的腰,没有再说话。
他其实愿意出钱的,他害怕那个高大的男人,连带着根本不敢再肖想温岚
而且他现在根本顾不上什么结婚不结婚的,身上疼得要命,只想着赶紧把事情处理了去医院。
老许对上陆琛那黑漆漆的吓人眼神,就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私底下,那个杜平安估计还有罪要受。
不过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陆琛看温岚实在是困了,就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先回去眯一会。
温岚乖乖点头,打了个呵欠,擦了擦眼角挂着的一点点困倦的泪花,回卧室去了。
老许远远看着,叹了口气,悄摸地凑到陆琛身边,忍不住劝他。
“兄弟,这事说到底是别人心思不正,不是你媳妇惹事。”
“也别凶她,女人嘛,就是娇气,谁家不哄着老婆,是不是?”
“你看你,把那么娇气的老婆凶哭了,这不是造孽吗!”
陆琛盯着他,不说话,看得老许心里有点发毛。
咋了?他哪句话说错了?大老爷们凶哭自己婆娘,那不是窝里横吗?
半晌,老许听到这男人吐出几个字。
“嗯,这就进屋哄她。”